赵世第挂掉步话机的时候,一发山炮刚好落在阵地右翼的碉堡顶上,震得沙土簌簌往脖子里灌。
他骂了句娘,把步话机塞进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头盔上的灰,弯腰从交通壕里钻出来。
关门海峡的北岸阵地,是他到酒州岛之后花了整整两个礼拜修的。
不是左欢教他修的,是他自己琢磨的。
赵世第这辈子没读过什么军校,也没上过什么参谋班。他打仗靠的是一套土办法。
军阀混战的时候跟着师长打,师长死了跟着旅长打,旅长也死了,他自己就成了旅长。
从第一次摸枪开始,他打了快二十年的仗。
二十年打下来,赵世第总结出一条铁律。
守阵地,靠三样东西:地形、纵深、和不怕死的兵。
关门海峡最窄的地方不到一公里,两边山势陡峭,北岸的登陆面被他直接砍成了三段。
左边是礁石滩,退潮的时候能走人,涨潮就没了。
中间是一片沙滩,宽度大约四百米,是蛮人登陆的唯一正经通道。
右边是悬崖,下面全是暗礁,连船都靠不上来。
赵世第把三万五千人分成三个梯队。
第一梯队一万人,蹲在沙滩后面的缓坡上,挖了三道战壕,配重机枪十二挺,迫击炮六门。
第二梯队一万人,退到缓坡后面一公里的山腰上,挖了两道战壕,配重机枪八挺,迫击炮四门。
最后一万多人分散在山脊线后面的反斜面阵地上,作为总预备队。
三个梯队之间用交通壕连起来,战壕上面覆了圆木和沙包,虽然挡不住山炮直射,但扛几发迫击炮弹不成问题。
这套部署没什么花哨的,若是军校出来的参谋一眼就能看出毛病,兵力分散,各梯队之间的火力衔接不够密,缺少纵深防御体系的核心支撑点。
但赵世第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是一件事:蛮人从海上过来,脚沾沙子的那一刻,重机枪能不能打到他。
能打到,就行。
剩下的,靠人扛。
“司令!”
一个满脸黑灰的传令兵从交通壕那头跑过来,跑到赵世第跟前的时候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北岸观测哨报告,海峡对面的蛮人开始往滩头集结了!船很多,渔船、木筏子、还有几艘蒸汽小火轮!”
赵世第翻上战壕边的土坎,举起望远镜往北看。
海峡对岸的本州海岸线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在火把和探照灯下涌动。码头上停着几十条大小不一的船,蛮人的士兵扛着步枪和弹药箱往上。
最显眼的是三艘蒸汽小火轮,吃水不深,甲板上架着重机枪,烟囱已经在冒黑烟。
赵世第放下望远镜。
“几点了?”
“凌晨四点十分。”
“天亮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赵世第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从腰上拔出左欢送他的手枪,拉了一下套筒,推弹上膛,重新插回枪套。
“传我的命令。”
“第一梯队全体进入战壕,重机枪上膛,迫击炮预先标定沙滩中段和两侧礁石区的射击诸元。所有人,蛮人的船靠岸之前不准开枪,谁先开枪我崩了谁!”
传令兵愣了一下。
“不先打?”
“先打个屁!”赵世第往地上啐了一口,“渡海攻击最怕什么?怕上了滩被兜住!让他上来,让他踩到沙子上,让他觉得阵地上没人。等他上来一半了,后面的船还在海上……”
他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一刀切下去,前面的跑不回船上,后面的冲不上来。”
传令兵跑了。
赵世第蹲回战壕里,从兜里摸出一块饭团啃了两口。
饭团还是在熊本搜刮来那批,已经干硬得硌牙,中间还包了颗酸掉牙的梅子,他嚼了半天,心想小蛮子天天吃这玩意,怪不得会打我们国家的主意,
旁边一个老兵端着搪瓷碗凑过来。
“司令,喝口水?”
赵世第接过碗灌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儿。
“你是哪个团的?”
“二团三营,以前跟过张团长。”
“张团长在海集没了。”
老兵没吭声,蹲在那里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嗓子有点哽,“张团长走的时候身边还有多少人?”
“十几个。堵着巷子没让蛮人过去。”
老兵点了一下头,把这个数字收进了肚子里。
赵世第把碗递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这仗,打完了给老张上柱香。”
老兵接过碗,点了下头,退回自己的射击位,检查了一遍步枪的刺刀卡扣,确认咔嗒一声锁死了,才把枪架回沙包上。
赵世第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还没褪干净,东边有一线发白的光。
天亮之前,蛮人一定会动。趁着夜色过海峡,天亮的时候扑上滩头,这套路他见过不下十次,军阀混战的时候渡汉水就是这个打法。
蛮人的参谋和他学的是同一套东西。
问题在于,他们不知道赵世第把这套东西吃了二十年。
而且蛮人的参谋不知道一件事,渡汉水那次,赵世第在对面。
他是守的那个!
攻的那个师,过了半条河才挨打,前锋被兜在南岸,后续部队堵在北岸,一个师两天打没了。
那个教训,赵世第记了二十年。
今天该用上了!
……
蛮人比预料中来得更早。
凌晨四点四十分,第一批渔船和木筏子离开北岸码头。
海峡不宽,顺着潮流过来,最快的船二十分钟能靠岸。
赵世第趴在战壕沿上,望远镜贴着沙包的缝隙往外探。
夜色里看不清船上有多少人,只能看到一团团黑影在水面上移动,火把全灭了,怕暴露。
但蒸汽火轮的烟囱盖不住——三道黑烟柱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特别扎眼。
“一团长!”
“到!”
“火轮上面架了重机枪,那是蛮人的火力掩护船。等下先不管渔船,迫击炮给我盯着那三艘火轮。它们要是敢靠进三百米以内,给我把它沉了。”
“明白!”
赵世第往左右看了一眼,战壕里的士兵全趴着,步枪架在沙包上,刺刀已经上好了。
没人说话。
偶尔有人咽口唾沫的声音,在寂静的战壕里听得很清楚。
战壕里有种难闻的味道。
不是泥土味,也不是火药味,而是人的味道。
几千个连着好几天没洗澡的男人挤在一起,汗味儿、脚臭味儿、嚼干粮留下的馊味儿,混在一起,闷在沙包底下的空气里。
平时可能会有人嫌臭,现在谁都没注意了。
离赵世第三步远的射击位上,一个年轻兵一直在拿拇指搓步枪的准星护翼。
搓得金属面上都发亮了,手指头还在搓。
赵世第看了他一眼。
这个兵他认识,二团的,名字很文雅,叫吴凌波,去年才在云山参军,没上过战场。
今天是他第一次守阵地。
五点零三分,第一批渔船的船底刮上了沙滩。
赵世第看得清楚,蛮人跳下船的动作很利索,弯着腰往沙滩上跑,手里端着三八式步枪,身后背着军用背包。
正规军。
和之前那些拿竹枪冲锋的义勇队完全不一样,这批人落地之后的第一个动作是散开,第二个动作是找掩体。
训练有素。
赵世第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民兵他不怕,竹枪菜刀在重机枪面前就是一堆破烂。
但正规军不同。这些人知道怎么利用地形,知道怎么交替掩护前进,知道怎么在火力压制下匍匐接近。
他还注意到另一个细节,前面几个蛮兵上了沙滩之后,没有扎堆,而是两人一组,间距拉到了七八米。
迫击炮一发下去,炸不了几个。
这个养成习惯了的战术间距,不是民兵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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