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日子过得出奇地顺。
顾风每天早上七点闹钟响,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
临走前会把空调调到二十六度,客厅那盏落地灯留着不关,怕苏羽一个人在屋里觉得暗。
苏羽的作息比他晚一点。
她一般八点左右醒,赖在地铺上躺一会儿,听着外面马路上汽车经过的声音,确认自己还在顾风家,然后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刷牙,洗脸,把地铺叠好。
她的叠法很讲究,被角要对齐,枕头摆在正中间,强迫症发作的时候会用手掌把被面上的褶皱一条条捋平。
顾风第一次看见叠好的地铺时愣了三秒。
虽然知道苏羽有点强迫症,但没想到严重到这个地步。
“你这是叠被子还是搞豆腐块比赛?”
苏羽没吭声,耳朵红了一下。
这种默契感很快蔓延到了生活的每个角落。
顾风上班前把换下来的衣服往洗衣机里一塞,苏羽会在他走后按下启动键,洗完了晾到阳台上。
顾风的三块屏幕她从来不碰,但会把桌面上积攒的红牛罐子和零食袋收拾干净。
她甚至学会了用顾风那台老式拖把拖地。
以前苏宇一米七九的时候,拖地是件很轻松的事。
现在一米六七,胳膊短了,力气小了,一间客厅拖完就得坐在沙发上喘半天。
但她还是每天拖。
顾风下班回来,看到锃亮的地板,看到阳台上整整齐齐晾着的衣服,看到茶几上被擦得反光的遥控器,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觉得这日子也太舒服了。
他甚至开始期待下班。
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下班回来就是黑漆漆的屋子,空调没人开,灯没人亮。
现在推开门,空调是凉的,落地灯是亮的,偶尔还能闻到洗衣液的清香。
有一天他加班到九点多才到家。
开门的时候,苏羽缩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枕头,对着他的电脑屏幕看一个美食教学视频,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步骤。
听到门响,她转过头。
长发散着,穿着他的一件旧T恤当睡裙,领口滑下去,露出左边一截白得刺目的肩膀。
“回来了?”
顾风的视线在那截肩膀上停了一瞬。
然后飞速移开。
“嗯,回了。”
他换鞋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倍。
这种事不止发生过一次。
有天早上他起来上厕所,看到苏羽的地铺上被子蹬了一半,她侧躺着,T恤卷上去,露出一截细腰和一小块白花花的后背。
顾风站在原地,视线被钉在那截腰上移不开。
然后他用做了亏心事的速度冲进厕所,关门,深呼吸。
还有一次更过分。
苏羽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手里拿着梳子边走边梳。
她没注意到顾风就坐在客厅电脑前,弯腰从行李箱里翻东西的时候,T恤下摆整个翘起来。
顾风刚好转头。
那角度,差点让他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
“看什么呢?”苏羽直起身,手里拿着一双袜子。
“没!没看什么!”顾风一把抓起耳机戴上,脸冲屏幕,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他在敲什么?
他自己都不知道。
屏幕上那个文档被他打了一行乱码。
差不多就是他现在脑子的状态。
除了这些让顾风某些部位血压飙升的瞬间之外,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和大学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晚上一起打游戏,双排,和以前的配置没变,顾风冲锋苏羽收割。
打完了顾风去厨房下面或者外卖,苏羽坐在电脑前帮他看回放分析操作失误。
有时候打到凌晨一点,困了,苏羽会靠在椅背上打哈欠,长发从椅子两边垂下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软绵绵的。
顾风就会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困了就去睡,别硬撑。”
“再打一把。”
“打什么打,你都看不清屏幕了。”
苏羽在这种时候不会跟他争。
她会把外套裹紧一点,闷闷地说一声好,然后慢吞吞地走进卧室,在地铺上躺下。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天。
第五天晚上,苏羽主动提了一件事。
“风哥。”
顾风正坐在电脑前看代码,闻言转过头。
苏羽站在他身后,手指绞着衣服下摆。
“我算了一下,你这里房租九百,水电网费大概两百多,算上伙食费......”
“打住。”
顾风直接抬手。
“你要跟我谈钱?”
苏羽抿了一下嘴唇。
“我不能白住。”
“你就白住了,怎么了。”
“顾风。”
苏羽很少叫他全名。
叫全名的时候,说明她认真了。
顾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她。
苏羽的表情很执拗。
她垂着眼睛,两只手把衣摆绞成了一团。
“我卡里还有三千多,我可以——”
“三千多你留着自己花。”
顾风打断她,语气很平,但不容反驳。
“你现在没工作,三千多块够干什么的?万一生个病,挂号费加药费就去一大半。”
“你先住着,房租水电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时候也要交的,多你一个人洗澡多不了几块钱。”
说到这儿,他嘴角往上勾了勾。
“等你风哥快顶不住的时候,你再上就是了。”
苏羽听懂了。
她太了解顾风了。
他说等他顶不住的时候,意思就是永远不会让她上。
顾风在互联网公司做技术骨干,月薪到手一万七。
扣掉房租、吃喝、日常开销,每个月还能存个一万左右。
多养一个苏羽,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他就是不想让她花钱。
苏羽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心里暖暖的。
但同时,恐慌也在往上翻。
一种没来由的恐慌,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欠顾风的越来越多了。
住他的房子,用他的水电,吃他下的面,穿他的旧T恤当睡衣。
她拿什么还?
她有什么可以还的?
如果有一天顾风烦了呢?
如果有一天顾风交了女朋友呢?
如果有一天顾风觉得她是个累赘,客客气气地跟她说,苏羽,你是不是该出去找找房子了?
她要去哪?
回C市?
回那个空荡荡的出租屋,面对那个永远在要求她的母亲?
苏羽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里。
不行。
她不能失去顾风。
绝对不能。
那天晚上,她躺在地铺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她必须抓住顾风。
用什么抓?
钱,她没有。
感情的话,她曾经是男人,顾风应该不可能对她产生那种感情。
那就只剩一样了。
苏羽闭上眼睛。
她的身体。
这个念头从第一晚就在她脑子里了。
据她所知,顾风到现在都没有交过女朋友。
高中的时候,班里有女生给顾风递情书,他连看都没看就塞到了课桌抽屉最里面。
苏羽问他为什么不理,他说没感觉,不想耽误人家。
大学就更忙了。
打球,学专业课,泡在寝室和舍友打游戏。
四年下来,别说女朋友,连暧昧对象都没有过。
所以他应该也没有过夜生活。
一个二十六岁的单身男人,身边突然住进来一个长这样的女生。
如果她主动......
顾风会不会因为她的身体,就不舍得赶她走了?
苏羽知道这个想法很离谱。
搁在以前,她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用身体去换一个住所。
但现在的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她了。
以前的苏宇有工作,有收入,有自尊,有一副一米七九的男性身体撑着。
现在的苏羽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人,就只能拿仅剩的东西去交换。
这个念头越想越合理,合理到她自己都觉得害怕。
但她没有阻止自己。
周五。
顾风被怀里异样的温暖弄醒了。
他睡觉有个习惯,喜欢侧躺,面朝墙壁那一边。
空调开了一整晚,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但今天他感觉到被窝里多了一个热源,就贴在他的胸口和腹部。
暖的。
软的。
还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顾风的意识从睡眠中慢慢浮上来。
他先动了一下手指。
手指碰到了柔软的、滑滑的,长长的一缕。
头发?
他的手往下摸了一点。
触感从头发变成了布料。
下面是一个窄小的肩膀,肩胛骨的轮廓硌在他掌心里。
顾风的眼睛猛地睁开,一低头。
一颗黑色的脑袋枕在他的手臂上,整个人蜷缩着,背靠着他的胸口,严丝合缝地嵌在他怀里。
苏羽在他怀里!!!
顾风的大脑瞬间清醒了百分之八十。
剩下百分之二十,被另一个更严峻的问题占据了。
苏羽蜷缩的姿势导致膝盖往后弯着,而她的小腿和大腿,正好卡在他两腿之间一个极其微妙的位置。
众所周知,正常男性早晨会有一个生理现象。
每次她在睡梦中轻微地动一下。
顾风的太阳穴就跳一下。
不行。
真的不行。
他必须立刻、马上、现在就起来。
再这么贴着,他的兄弟情义就彻底交代了。
顾风开始小心翼翼地撤退。
苏羽的头枕在他左臂上,他试着把手臂慢慢往外抽。
动作极轻极慢,比玩那个拆红线的桌游还紧张。
手臂抽出了一半。
苏羽皱了一下眉,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脑袋往他手臂的方向追了追。
顾风僵住了。
不敢动。
等了大概二十秒,确认苏羽没醒,他继续抽。
手臂抽出来了。
下一步,腿。
他试着把右腿慢慢撤出来,膝盖屈起的角度不能太大,不然会碰到苏羽的后背。
左腿也在撤。
苏羽的小腿夹着他的腿,像只小动物抱着东西不肯松手。
顾风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用了整整一分钟,才把两条腿从苏羽的缠绕中解脱出来。
最后一步。
翻身,下床。
他刚刚撑起半个身体,准备往床边挪。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苏羽的脸。
她翻身侧躺了一下,脸朝向了他这一边。
长长的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开。
因为睡眠,脸上的表情比白天松弛了很多,没有那种时刻绷着的紧张感。
但她的眼角,有水光。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鼻梁的弧度往下淌,消失在枕头的布面里。
她在哭。
然后苏羽的嗓子里无意识溢出来的一串音节。
“不要......离开我。”
顾风撑在半空的手臂僵在那里。
他低头看着苏羽的脸。
泪痕从眼角蔓延到颧骨,湿了一小片枕面。
她的眉头皱着,嘴唇在发抖,整个人蜷得更紧了,膝盖缩到胸口的位置。
像个被遗弃的小孩。
在梦里都在害怕被丢掉。
顾风的手臂酸了。
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撑着,低头看着苏羽。
心脏的位置被什么东西揪着,一下一下地疼。
他不知道苏羽这一个星期在想什么。
他以为她慢慢在好起来了。
会收拾屋子了,会打游戏了,会在他下班的时候说一句欢迎回来。
但原来,她在睡梦里还是这副模样。
怕得要死。
怕他不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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