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津湾的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海风呼啸。
卷着腥咸的湿气,发了疯似的拍打在滩头。
这里刚刚经历过战火的洗礼,泥土里还混杂着硝烟和鲜血的味道。
若是往常,这片海滩此刻早该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但今晚,注定无眠。
此时的摄津滩头,并没有因为夜幕降临而休息,反而变成了一座沸腾的、巨大的、喷吐着黑烟的工业工地。
“嗡——”
巨大的轰鸣声,压过了海浪的咆哮。
那是蒸汽机在嘶吼。
几盏大功率的煤气探照灯,被高高架设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塔上。
雪白的光柱,如同利剑一般刺破黑暗。
强光所到之处,将滩头照得亮如白昼,连沙粒都清晰可见。
“一二!起!”
“一二!起!”
整齐划一的号子声,响彻云霄。
工兵营营长张大彪,此刻正光着膀子,站在一个巨大的木箱上。
他那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在探照灯下泛着油光。
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流淌,汇聚成溪。
他手里挥舞着一面红绿两色的小旗,嘴里叼着个铁皮哨子,扯着嗓子吼道:
“动作都给老子快点!”
“没吃饭吗?喊得跟娘们似的!”
“那个开吊机的!眼瞎啊?往左边摆!别砸了老子的水泥!”
张大彪一边骂,一边抹了一把脸上的煤灰。
“都听好了!”
“天亮之前,要是这铁丝网拉不完,要是这战壕挖不通,老子把你们一个个都填海里喂王八!”
在他的咆哮声中,数千名工兵和协助搬运的步兵,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在滩头上疯狂地忙碌着。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更是一场工业奇迹的展示。
从“泰山号”运输舰的肚子里,吐出来的不仅仅是弹药和粮食。
更多的是让这个时代的人无法理解的“神物”。
巨大的蒸汽吊臂,像巨人的手臂,轻松抓起数千斤重的预制钢筋混凝土挡板。
“轰隆!”
挡板落下,大地颤抖。
这些预制件像拼积木一样,被迅速组装成一道道坚不可摧的防弹墙。
成卷的带刺铁丝网,被粗暴地拉开。
在这个黑夜里,它们泛着幽冷的寒光。
像是一条条择人而噬的毒蛇,密密麻麻地缠绕在阵地的最外围。
一根根削尖的拒马桩,被大锤狠狠地砸进泥土里。
而在阵地的核心区域。
几台随船运来的小型蒸汽挖掘机,正喷吐着滚滚黑烟。
“哐当——咔嚓!”
巨大的铁铲挥舞,狠狠扎入坚硬的冻土。
每一次抬起,都能带起数千斤的泥土。
原本需要数百人挖上几天的战壕,在这些“铁怪兽”面前,仅仅几分钟就成型了。
这在倭国人眼里,简直就是神迹。
甚至是……妖法。
……
距离滩头五里之外。
一处密林覆盖的山坡上。
几个黑影正趴在湿漉漉的草丛里,身体僵硬,如同石雕。
他们是苏我入鹿派出来的斥候。
此刻,他们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倒映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海滩。
恐惧,像野草一样在他们心中疯长。
“那……那是什么?”
一名年轻的斥候颤抖着声音,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
“那是太阳吗?他们把太阳抓下来了?”
在他的认知里,黑夜就是黑夜。
只有神明,才能让黑夜变成白昼。
“闭嘴!”
另一名年长的斥候虽然呵斥了一声,但声音里也带着掩饰不住的颤音。
他死死盯着那几台正在挖掘战壕的蒸汽挖掘机。
看着那冒着黑烟、挥舞着巨大铁臂的怪物,他的冷汗浸透了后背。
“那是吃土的怪兽……”
“汉人……汉人养了怪兽!”
两军对垒,安营扎寨,起码需要数日的时间。
挖沟、伐木、立寨,哪一样不是耗时耗力的苦活?
可是现在,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些汉人,仿佛会撒豆成兵,点石成金。
仅仅是几个时辰的功夫。
原本光秃秃、满是尸体的海滩,竟然凭空长出了一座坚固的城寨!
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力量。
“怪物……他们带着怪物……”
年轻斥候已经吓得快尿裤子了。
“快!快回去禀报少主!”
年长斥候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喝道。
“告诉少主,汉人在修城!”
“如果今晚不把他们赶下海,明天……明天我们就再也没机会了!”
几道黑影如同受惊的野猫,在夜色中仓皇退去。
……
摄津城外,倭军大营。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苏我入鹿面色阴沉地坐在马扎上。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太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青筋暴起。
虽然在白天的海战中,他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像狗一样逃到了岸上。
但那种被钢铁巨舰碾压的恐惧,依然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他。
那一炮下去,整条船化为碎片的画面,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少主!”
一声凄厉的呼喊打破了死寂。
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连滚带爬,直接跪倒在地上。
“汉人……汉人在滩头修城了!”
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仿佛见到了鬼一样。
“他们有发光的妖眼,把黑夜变成了白天!”
“还有吃土的铁怪兽,一爪子下去就能挖出一条河!”
“仅仅半个晚上,他们就已经筑起了一道墙!”
“那墙是灰色的石头做的,坚硬无比,刀枪不入啊!”
听着斥候的汇报,大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周围的倭国将领们,一个个面面相觑。
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骇。
修城?
半个晚上?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就算是神话里的天照大神,也不可能一夜之间造出一座城吧?
“八嘎!”
苏我入鹿猛地站起身。
“哐当!”
他一脚将面前的案几踹翻,酒壶滚落一地。
“妖言惑众!”
“哪怕是神仙,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修好一座城!”
他怒吼着,拔出太刀,一刀将那名还在哭诉的斥候砍翻在地。
鲜血溅射在大帐的帷幔上,触目惊心。
“谁敢再乱我军心,这就是下场!”
苏我入鹿提着滴血的刀,环视四周。
众将领吓得浑身一抖,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苏我入鹿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汉人的手段,他见识过了。
那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
如果真的让汉人在滩头站稳了脚跟,修好了工事,架起了大炮。
那等到天亮……
等待他们的,就是灭顶之灾。
“不能等了!”
苏我入鹿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红光。
就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准备押上最后的筹码。
哪怕是死,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来!
“传我的命令!”
“让‘鬼影众’全部出动!”
“再从武士里挑选一千名敢死队!”
“不要穿甲胄,甲胄太重,会有声音!”
“每人带两把刀,两罐火油!”
苏我入鹿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趁着他们立足未稳,给我摸上去!”
“汉人的火器厉害,但火器需要眼睛瞄准!”
“今晚没有月亮,这是天照大神赐给我们的机会!”
他举起手中的刀,指向帐外漆黑的夜空。
“摸进去!”
“烧掉他们的粮草!”
“炸掉他们的铁怪兽!”
“把那些汉人的脑袋,都给我砍下来!”
“我要用他们的血,来祭奠今天死去的勇士!”
“哈衣!”
众将领齐声应诺。
虽然心中恐惧,但在武士道精神的洗脑下,一股决绝的杀气在大帐内弥漫开来。
……
凌晨两点。
这是一天中最黑暗、最困倦的时候。
海风似乎也累了,变得微弱起来。
滩头阵地的灯光熄灭了一大半,只剩下几盏探照灯还在不知疲倦地扫视着外围。
但在探照灯扫不到的死角里,黑暗如同浓墨一般化不开。
而在战壕里。
海军陆战队一团三营的战士们,正抱着枪,靠在刚刚挖好的土壁上休息。
“哎,老王,给我来口烟。”
新兵蛋子二狗子碰了碰身边的老兵。
老兵王铁锤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卷烟,扔了过去。
“省着点抽,这可是洛阳带来的好货。”
二狗子嘿嘿一笑,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
“舒坦!”
他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头顶漆黑的夜空。
“班长,你说这倭国人是不是傻?”
“白天都被咱们炸成那样了,晚上还敢来?”
王铁锤擦拭着手中的“共和三型”步枪,冷笑一声。
“傻?他们那是疯。”
“这帮矮子,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不过你也别大意,这帮孙子阴着呢。”
说着,王铁锤从怀里掏出一个牛肉罐头,用刺刀撬开。
一股浓郁的肉香味,顿时在战壕里弥漫开来。
“咕咚。”
二狗子咽了口唾沫。
“来,吃一口,垫垫肚子。”
王铁锤挖了一块肉递过去。
“吃饱了,才有力气杀鬼子。”
就在两人分食罐头的时候。
阵地外围五百米处。
一群身穿黑色紧身衣,脸上蒙着黑布的身影,正如同幽灵一般,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向着阵地摸了过来。
他们是苏我氏豢养多年的死士,“鬼影众”。
这些人从小就接受最残酷的训练,擅长潜伏、暗杀和破坏。
在他们身后,是一千名赤着上身、口衔钢刀的精锐武士。
他们屏住呼吸,甚至连心跳都刻意压低。
每一步落下,都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五百米。
三百米。
一百米。
眼看着前面就是汉人的阵地了。
那诱人的肉罐头香味,顺着风飘进了他们的鼻子里。
“咕噜……”
一名饿了一整天的武士,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领头的鬼影众首领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仿佛要杀人。
首领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战壕,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喜色。
近了!
太近了!
只要冲过这最后一百米,跳进战壕,那就是虎入羊群!
汉人的火枪长管子,在近身肉搏中就是烧火棍!
只要贴了身,大和武士的刀法,天下无敌!
他缓缓举起右手,做了一个“突击”的手势。
然而。
就在他刚刚抬起脚,准备跨过前面一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枯草时。
他的脚尖,轻轻触碰到了一根细如发丝的透明丝线。
这是用最好的蚕丝,浸泡过桐油特制的绊线。
在黑夜里,根本看不见。
“叮铃铃——”
一声清脆悦耳,但在此时却如同催命符般的铃铛声,突兀地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偷袭者的心头。
鬼影众首领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
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好!
中计了!
“咻——”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一声尖锐的啸叫声骤然响起。
那是死神的哨音。
三发镁光照明弹,拖着长长的尾焰,从阵地后方腾空而起,直刺苍穹。
“波!”
照明弹在半空中炸开。
惨白!
刺眼到令人致盲的惨白光芒,瞬间笼罩了整个阵地前沿。
原本漆黑一片的荒野,此刻亮得连地上的蚂蚁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一千多名趴在地上、或者弓着腰准备冲锋的倭国偷袭者,瞬间无所遁形。
他们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赤裸裸地暴露在聚光灯下。
他们脸上那种从狰狞、残忍,瞬间转变为惊愕、恐惧的表情,就像是一场滑稽的默剧。
“打!”
一声暴喝,从看似安静的战壕里传出。
那是王铁锤的声音。
他扔掉手里的空罐头盒,一把抄起步枪。
下一秒。
死神的镰刀挥舞了起来。
“哒哒哒哒哒——”
阵地四角的暗堡里,四挺早已预热完毕的“暴雨”速射机枪(改良版手摇加特林),同时喷出了长长的火舌。
这种射速高达每分钟200发的恐怖武器,在这个时代就是无解的存在。
密集的子弹构成了两道交叉的火力网。
如同两把巨大的火焰剪刀,狠狠地剪向了那群暴露在强光下的倭寇。
“噗噗噗噗噗!”
子弹钻入肉体的闷响声,连成了一片。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那是血肉横飞的声音。
冲在最前面的鬼影众首领,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就被数发大口径的机枪子弹直接拦腰打断。
他的上半身飞了出去,肠子流了一地。
鲜血在惨白的照明弹光芒下,炸出一团团妖艳的血雾。
“冲啊!板载!”
后面的武士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们在绝望中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
一个个红着眼睛,挥舞着太刀,嚎叫着向铁丝网冲去。
“砰!砰!砰!”
战壕里,早已严阵以待的陆战队士兵们,探出头来。
手中的“共和三型”步枪开始了精准的点射。
这种距离,根本不需要瞄准。
只要扣动扳机,就能带走一条生命。
“轰!轰!”
几门60毫米迫击炮也加入了合唱。
炮弹精准地落在人堆里。
每一次爆炸,都会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那道看似简陋的铁丝网,此刻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堑。
无数倭国武士挂在上面,被尖刺划得皮开肉绽,然后被密集的弹雨打成筛子。
他们像挂在蛛网上的苍蝇,挣扎,绝望,然后死去。
这就是降维打击。
这就是工业文明对冷兵器时代的无情碾压。
所谓的“忍术”,所谓的“武士道”,在金属风暴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战斗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枪声渐渐稀疏了下来。
阵地前沿,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倭国人了。
只有满地的尸体,堆叠在一起,还在神经质地抽搐着。
鲜血汇聚成小溪,流进了刚刚挖好的排水沟里,把海水都染红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火药味,令人作呕。
秦琼披着一件军大衣,嘴里叼着一根卷烟,大步走到战壕边。
他借着照明弹即将熄灭的余光,看了一眼那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
眼神冷漠,没有一丝波澜。
他冷冷地吐出了一口烟圈,烟雾在寒风中消散。
“这就是所谓的精锐?”
“连老子的铁丝网都没摸到。”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对着身边的传令兵说道。
“告诉工兵营,别停,继续干活。”
“把这些尸体都给我扔远点,别臭了咱们的阵地。”
“还有,把探照灯打开,照着那堆尸体。”
“让那些倭国人看清楚。”
“这里,是禁区!”
“谁来,谁死!”
……
一夜无话。
只有偶尔响起的冷枪声,那是警戒哨在清理那些还没死透的伤兵。
当东方的海平面上,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洒向大地的时候。
摄津湾的滩头,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奇迹,诞生了。
一座呈半圆形的防御阵地,如同钢铁怪兽一般,盘踞在海滩上。
三道战壕纵横交错,交通壕连接着各个火力点。
水泥浇筑的机枪碉堡,像钉子一样扎在要害位置。
沙袋堆砌的胸墙后,黑洞洞的枪口和炮口,冷漠地注视着前方。
而在阵地的中央,几门刚刚组装好的105毫米重型榴弹炮,正昂首指着天空。
那粗大的炮管,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五星红旗,在阵地的最高处高高飘扬。
迎着朝阳,红得像火,红得像血。
就在这时。
远处的大阪平原尽头,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紧接着,黑线越来越粗,变成了漫无边际的人潮。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苏我虾夷率领的十万“勤王”大军主力,终于在天亮时分赶到了战场边缘。
苏我虾夷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他身穿华丽的大铠,头戴鹿角盔,身后跟着无数旌旗招展的队伍,意气风发。
他原本以为,经过一夜的偷袭和骚扰,汉人肯定已经疲惫不堪,立足未稳。
只要大军一拥而上,就能把这几万汉人赶下海去喂鱼。
可是。
当他勒住战马,看清楚远处那座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的“怪兽”营地时。
当他看到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红旗。
以及那遍布阵地前沿、如同屠宰场一般的尸堆时。
苏我虾夷脸上的狂傲瞬间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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