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刚散,折子就堆满了江宸的案头。
酒气还没散净,墨味先冲了上来。
外头的鼓乐还在收尾,里头的官吏已经开始抢位置了。
礼部抱着请功名册。
兵部扛着阵亡抚恤和装备补充单。
海军总署送来一摞造舰续款。
东海省、长崎总督府、新大陆开发署,三份红头急件,摆得整整齐齐,像三把刀。
江宸坐下,抬手翻开第一本。
裴宣站在边上,脸色发青,手里还夹着七八份没来得及整理的报表。
他这几天连轴转,嗓子都磨哑了。
“主席,臣……不是,我是说,我先说明一下。”
“你先别说明。”
江宸把折子往案上一拍。
“先让我看看,今天到底有多少人觉得国库是个无底洞。”
屋里安静了一瞬。
接着,李世民端着一盏没喝完的醒酒汤,靠在柱边,先笑了。
“这阵仗我熟。”
“打完仗,人人都说自己是头功,人人都说自己穷得揭不开锅,仗像是朝廷一个人打赢的,钱得天下人替他出。”
程咬金今天不在。
不然这会儿已经开始拍腿骂娘了。
魏征坐在下首,没说话,只把算盘往桌角一放,抬手接过了第二摞账册。
他的动作很稳。
稳得像是今天要砍的不是预算,是人头。
江宸先看东海省。
白沙湾被屠,战后重建,修港,抚恤,移民,清丈田亩,建学堂,修路,补海防,样样都要钱。
理由很硬。
也没法不批。
他点点头,放到左边。
再看长崎。
扩港,造炮台,安置俘虏,翻修码头,扩建煤仓,战舰补给,海外情报站维护,还附了一封李世民亲笔写的请款说明。
字写得很好。
内容写得更狠。
“长崎乃东海锁钥,若缺银十万,则炮少三成,粮少五日,臣可守,然恐贻误大局。”
江宸看完,递给李世民。
“你自己念念,听着像不像在要挟我。”
李世民接过,扫了一眼,面不改色。
“这不叫要挟。”
“这叫陈述事实。”
裴宣在旁边忍不住插了一句。
“秦王殿下这份已经算客气了。”
“新大陆那边更狠。”
江宸抬手。
“拿来。”
第三份折子展开。
第一页先报喜。
金矿又探出两处。
河道又清出一段。
三座前哨城已经立起来了。
第二页就开始哭穷。
移民缺粮。
矿工缺药。
港口缺吊机。
铁轨缺钢。
守军缺炮。
工人缺房。
学堂缺纸。
连牲口圈都写了申请。
最离谱的是最后一条。
“为提升共和国海外形象,拟于新大陆总督府及港区主街统一进行市容升级,申请专项银三十六万两。”
江宸看到这,抬了抬眉。
“市容升级。”
李世民凑近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这词挺新鲜。”
“翻成大白话,就是刷墙,换门头,摆花盆。”
裴宣干咳一声。
“那边解释得更文雅。”
“说是……提升海外华夏文明观感,塑造先进国度气象。”
江宸把折子放下。
“继续。”
裴宣擦了擦额头。
“还有科学院,说新式战舰第二代锅炉马上试制,要再拨一笔。”
“教育部说新增六省公学,扫盲经费不能断。”
“交通部说新修铁路穿山越岭,炸药、钢轨、桥梁都要钱。”
“邮政总局说海外线路铺开,海底电缆虽然还做不出来,但海上中继站不能省。”
“连人民剧院都来了一份,说新排的话剧服装要更新,理由是……国际演出影响国格。”
李世民听到这,终于没忍住。
“好。”
“都学会了。”
“从前要钱,说的是圣恩浩荡。”
“现在要钱,说的是国家脸面。”
“词换了,手法还是那一套。”
江宸没接话。
他低头继续翻。
折子越来越多。
理由也越来越漂亮。
每一条单看都对。
每一条单拎出来都急。
可怪就怪在,今天所有地方都在同一天哭穷。
像是庆功宴上刚敲完杯,各部就顺手把账一块砸过来了。
屋外有人进来送茶。
茶盏刚放稳,户部尚书已经被宣进了门。
人一进来,先行礼。
再抬头。
额上全是汗。
“主席。”
“说吧。”
户部尚书咽了口唾沫。
“账面上,还有银。”
“还能支应。”
裴宣立刻接话。
“账面上有,库里不对。”
这句话一落地,屋里的气氛就变了。
李世民慢慢把手里的醒酒汤放到一边。
魏征抬起头。
江宸看向裴宣。
“说清楚。”
裴宣把怀里的总表抽出来,铺到案上。
纸张很大。
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三天,臣带着人把中央财政、洛阳银库、工部专库、海军专项、海外开发金五套账对了一遍。”
“账面结余,按理还有一千二百七十六万两。”
“可洛阳总银库、三处分库、两处密封专储,加起来,实银只有九百四十一万两。”
“少了三百三十五万两。”
一屋子人都静了。
连窗外收拾酒席的脚步声,都听得清楚。
李世民先开口。
“少三百多万,还能今天才发现。”
“你们这财政,也是真胆大。”
户部尚书脸都白了。
“不是没查,是前阵子战事频繁,调拨太密,海外汇兑又走得快,银票、现银、债券、军需券来回折算,账上一层套一层,原本以为只是暂时挪转,谁知……”
“谁知越对越不对。”
江宸替他说完了。
户部尚书低下头。
“是。”
江宸手指敲着桌沿。
一下。
两下。
三下。
不快。
可每一下都砸在人心上。
裴宣这时候最难受。
他是总理。
政务院的钱粮、工程、拨款,最后都得经过他。
战后全国开花,处处都是摊子。
铁路在修。
造船厂在烧钱。
东海省刚打下来没几年。
新大陆更是个吞银子的无底洞。
他这几个月批文批到手腕发麻,脑子里全是数字。
可现在一看,热闹归热闹,繁华归繁华,地基居然空了一大块。
“主席。”
裴宣声音发紧。
“是我失察。”
江宸摆了摆手。
“先别急着认错。”
“今天不是开请罪会。”
“今天先看一件事。”
他把案上的三份大折子重新拉到面前。
东海省。
长崎。
新大陆。
三地都在要钱。
三地也都说自己急。
理由各不相同。
可如果把时间线铺开,就有意思了。
东海省说去年秋后海防加筑,临时垫付一笔。
长崎说冬天抢修港区,也有临时专项。
新大陆说春初外包市政工程,先干后补。
“先干后补。”
江宸念了一遍。
“这四个字,谁批的?”
裴宣脸色更难看了。
“按制度,五万两以下地方可先行垫付,月内报中央核销。”
“海外距离远,有时会宽一点。”
李世民冷笑一声。
“宽一点,宽成了三百多万。”
“这不是宽。”
“这是拿国库当自家后院了。”
户部尚书额头冒汗。
“也未必都是贪墨,可能是票据未归,或者银两尚在途中……”
魏征终于开口了。
“那就把途中二字拆开看看。”
他的声音不大。
可很硬。
“银从哪来,谁经手,谁签字,谁核销,谁入库,谁出库。”
“只要是人做的账,就有手印。”
“只要是银子走过的路,就有灰。”
他说完,伸手把总账拖到自己面前。
算盘一拨。
啪。
啪。
啪。
屋里只剩算盘声。
江宸没催他。
反而自己把三地请款明细又拆开了。
东海省要的是重建银。
长崎要的是军费和港费。
新大陆最杂。
杂得像一锅乱炖。
有工钱。
有木料。
有煤。
有铁。
有运费。
有宣传费。
有公学费。
翻到中间的时候,江宸手停了。
有一项单列。
数额不小。
但名称很软。
软得不像该出现在国家财政大账上的词。
“审美提升费。”
他念了出来。
屋里几个人都抬头了。
李世民先是一愣,接着笑了。
“什么东西。”
“给谁提升审美。”
“让矿工干活前先学插花?”
裴宣皱着眉,把那一页接过来。
越看,脸越沉。
“新大陆港区主街统一改造。”
“总督府外立面升级。”
“行政区景观优化。”
“国际接待区色彩协调。”
“夜间灯火观瞻工程。”
李世民都听乐了。
“厉害。”
“这帮人真是越来越有学问了。”
“从前贪银子,还得编个赈灾修桥。”
“现在明着来,说是提高审美。”
江宸把那页摁在桌上。
“多少。”
裴宣报了个数。
“单列八十七万两。”
屋里空气都滞了一下。
八十七万两。
够养一支远征军好几个月。
够修一大段铁路。
够开几百所乡村小学。
结果现在,它叫审美提升费。
李世民啧了一声。
“好大的脸。”
“这钱要真花出去,新大陆怕不是要把码头刷成金的。”
魏征抬手。
“把那本给我。”
裴宣立刻递了过去。
魏征翻账的速度更快了。
一页。
两页。
三页。
他不说话。
只拨算盘。
算盘珠子撞在木框上,像雨点一样密。
越往后翻,裴宣的脸越白。
因为不仅新大陆有。
长崎也有类似名目。
只不过叫得更稳妥。
“港区形象工程维护费。”
东海省更狠。
“沿海新政展示带优化专项。”
单项不大。
可全加起来,已经不是零头了。
李世民站直了身子。
“这就不是哭穷了。”
“这是趁着打了胜仗,满朝文武张着嘴来分肉。”
“请功是假,请款是真。”
江宸抬头看他。
“你倒看得透。”
李世民笑了一下。
“我以前就在这种锅里滚过。”
“庆功宴后最热闹的,不是军营,是户部。”
“打赢了,人人有功。”
“打输了,户部有罪。”
“现在看来,你这边制度换了,毛病还会自己长出来。”
这话不算好听。
可没人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制度再新。
人还是人。
仗一打完,功劳要算,名额要排,预算要争。
谁都想趁着热乎把自己的份先捞到手。
裴宣闭了闭眼。
这几天他被各部门追着跑,天天不是批条子,就是听汇报。
今天海军说不拨款就误国。
明天教育部说停经费就误民。
后天科学院说卡预算就是卡国运。
人人都占着理。
人人都在往前冲。
冲着冲着,钱就冲没了。
他咬了咬牙。
“主席。”
“要不先把各部请功缓一缓。”
“从中央到地方,全停专项,先清账。”
“停。”
江宸点头。
“但还不够。”
裴宣抬头。
“主席的意思是……”
江宸没立刻说。
他把案头那些请功折子一份份合上,摞齐。
声音很轻。
动作也不大。
可一屋子人都看着他。
因为大家都听出来了。
这不是单纯的钱不够。
这是战后第一场真正的硬仗。
前线打的是敌人。
现在要打的是自己这套机器里长出来的毛病。
魏征那边终于停了算盘。
他从一堆账册里抽出几张薄纸。
“查到了几笔串账。”
“海外开发金、交通建设专款、港务维护金,这三条线互相垫付过。”
“名义不同,签字的人也不同,可盖章顺序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世民接过一张看了一眼。
“连笔迹都懒得换。”
“这帮人是真没把你们监察院放眼里。”
魏征面无表情。
“放不放眼里,不重要。”
“能不能把人揪出来,才重要。”
他说着,把那张“审美提升费”单独抽出来,放到了最上面。
“还有这个。”
“不是新冒出来的。”
“去年就有,今年翻了三倍。”
“而且有意思的是,这笔钱先挂在海外文明展示项下,后来转到港务改造,再转到接待事务,最后又进了临时专项。”
“绕了四手。”
“去向还没落地。”
裴宣听得后背发冷。
“八十七万两,绕四手,还没落地?”
魏征点头。
“对。”
“它现在在账上。”
“可库里没见着。”
李世民吐出一句。
“那就是长腿跑了。”
户部尚书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主席,臣愿立刻组织复核,三日……不,两日,两日内给出明细。”
江宸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还想两日内平账?”
“你要真能两日平掉三百多万,你不是户部尚书,你是财神爷。”
户部尚书噎住了。
额头上的汗往下淌。
窗外这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外头候着请功的各部官员。
礼部、兵部、工部、海军总署,连科学院都有人在。
刚才还热热闹闹。
现在门内一句比一句重,门外也慢慢听出不对劲了。
有人探头。
有人缩回去。
谁都想知道,今天这钱还能不能批。
江宸站起身。
他这一站,屋里所有人都跟着起了。
案上的请功折子堆成小山。
账册也堆成小山。
一边是功劳。
一边是窟窿。
江宸走到门口,直接把门拉开。
外头站着十几名官员。
个个手里抱着文书。
神情各异。
有兴奋的。
有紧张的。
有早就打好腹稿准备争预算的。
门一开,声音全停了。
江宸扫了他们一圈。
一句废话都没有。
“先别论功。”
走廊里一静。
他又补了四个字。
“先找钱。”
这一句砸下去,外头所有人的脸都变了。
礼部那位刚准备张嘴,硬生生咽了回去。
兵部副使怀里的请赏名册差点掉地上。
科学院来的老学究还想说锅炉试验不能拖,可看到裴宣那张发青的脸,也闭嘴了。
李世民站在后头,低声跟魏征说了一句。
“成了。”
“今天这朝会,算是从庆功会改成查账会了。”
魏征没理他。
他只低头看手里那张单子。
裴宣则在这一刻彻底反应过来,胸口那口闷气反倒松开了一半。
不怕出事。
就怕上头还想着和稀泥。
现在江宸这一句下去,调子定了。
论功行赏先压住。
全国查账先开刀。
谁想趁着胜仗伸手。
那就先把手亮出来。
江宸回身,重新坐回案后。
“传令。”
“即日起,中央各部、各省、各海外行政区,凡战后新增专项、临时专项、形象工程、接待工程、展示工程,一律暂停核销。”
“监察院、审计署、户部三方联合进驻。”
“先查中央,再查地方。”
“谁签的字,谁来解释。”
“谁拿的钱,谁把票据给我摆出来。”
“摆不出来,就别怪我不给面子。”
裴宣抱拳。
“是。”
声音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轻了不少。
像是连着熬了几夜之后,终于摸到了脉门。
李世民也笑了。
“这就对了。”
“仗打完了,该打另一场了。”
“刀口不朝内砍一轮,这帮人还真当天下太平就能伸手分国库。”
江宸没笑。
“太平?”
“钱都快飞了,哪来的太平。”
话音落下。
魏征把那张薄纸推到了案前。
“主席。”
“这笔审美提升费,我建议单独立案。”
“数额太大。”
“路径太绕。”
“而且……”
他顿了顿。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手里的纸。
魏征用两根手指夹着那张单子,抬了起来。
“这数目,够把洛阳半条街都涂成金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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