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伟彻底老实了。
一连几天,他见到林度都绕着走,连眼神的交汇都刻意避免。
那份《档案违规与存疑事项备忘录》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让他寝食难安。
而李建国,则对林度愈发看重。
一些重要的文件,都会先让林度过目,看看有没有“程序上”或者“法规上”的风险。
林度俨然成了局长身边半个不挂名的“法律顾问”。
这天下午,临近下班,办公室主任张涛又扭着腰,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
“小林啊,收拾一下,晚上有个重要的饭局。”
林度抬起头,看着他。
张涛连忙解释道:“是市里来的一个大投资商,张总,对我们县的一个工业园项目很感兴趣。李局长很重视,王局亲自作陪,点名让你也一起去,跟张总多学习学习。”
林度心里清楚,这顿饭,绝不会那么简单。
王大伟吃了这么大的亏,不可能就此罢休。
明着不行,就来暗的。
酒桌,便是官场上最凶险的暗战之地。
想灌醉他,让他失言,让他出丑,甚至制造一些桃色陷阱,都是常见的套路。
林度脸上却不动声色,温和地笑了笑。
“好的,主任,能有这样的学习机会,我一定好好把握。”
张涛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窃喜,随即又被他很好地掩饰了过去。
安南县最高档的酒店,帝豪阁。
金碧辉煌的包厢里,酒菜已经上齐。
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大腹便便的男人,正是那位张总。
他满面红光,神态倨傲,一看就是常年在酒桌上发号施令的角色。
王大伟坐在他旁边,姿态放得极低,脸上的笑容谄媚得近乎卑微。
“张总,您能来我们安南县考察,真是让我们这小地方蓬荜生辉啊!”
“来,我先敬您一杯!”
张总矜持地端起酒杯,和王大伟碰了一下,只抿了一小口,便放下了。
而王大伟,则仰头将杯中满满的茅台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王大伟终于将矛头对准了从头到尾只喝茶的林度。
他给林度倒了满满一杯白酒,酒液几乎要溢出杯口。
“小林啊,愣着干什么?”
王大伟拍了拍林度的肩膀,力道不小。
“这位是鼎盛集团的张总,是我们县的贵人!你作为招商局的年轻人,这么没眼力见吗?”
“这杯酒,你必须喝!这是代表我们招商局的诚意!你要是不喝,就是不给张总面子,就是看不起我们这次的合作!”
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扣下来,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度身上。
陪同的几个科长,都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他们都等着看这个不懂规矩的“刺头”,今天怎么收场。
张总也斜着眼睛,看着林度,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最喜欢看的,就是这种酒桌上逼迫年轻人就范的戏码。
林度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那杯酒,而是目光平静地看着王大伟和张总。
在所有人以为他要或屈服、或辩解、或反抗的时候,他做出了一个让全场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不慌不忙地,拿出了一张A4纸。
那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他将文件在餐桌上铺平,推到桌子中央。
“王局,张总。”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包厢里的喧闹。
“喝酒可以。”
“但喝之前,有几个法律问题,我想有必要先明确一下。”
他指着那张纸。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条的规定,以及近年来各地法院关于‘共饮人责任’的多个判例,在共同饮酒过程中,如果明知对方不能饮酒,或存在可能诱发危险的健康状况,仍强行劝酒,导致对方人身损害的,所有同饮者,尤其是劝酒者,均需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甚至是刑事责任。”
他顿了顿,将那份文件又往前推了推,上面用黑体字加粗的标题清晰可见——《共同饮酒行为之法律风险告知暨责任豁免承诺书》。
“为了避免后续不必要的法律纠纷,也为了保障各位的合法权益。”
“在我饮酒之前,请在座的各位,都在这份承诺书上签个字,画个押。”
“承诺书上写得很清楚,如果我因本次饮酒行为导致任何健康问题,包括但不限于酒精中毒、急性胰腺炎、胃出血,乃至死亡,所有后果由我本人一力承担,与在座各位无关。”
“只要各位签了字,这杯酒,我立刻就喝。”
整个包厢,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林度,还有桌上那份白纸黑字的“生死状”。
这他妈……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签遗嘱的?
王大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张总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他看着林度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你!”
王大伟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林度的鼻子怒吼。
“你是不是有病!拿张破纸来这里捣乱!”
林度面对他的怒火,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他慢条斯理地将那份承诺书收了起来。
然后,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小药盒。
他将药盒放在桌上,推到王大伟面前。
是头孢克肟分散片。
“另外,忘了告诉王局。”
林度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我今天身体不适,刚吃过头孢。”
“根据基础的药理学知识,头孢类药物会抑制乙醛脱氢酶的活性,导致乙醛在体内大量堆积,引发双硫仑样反应。轻则恶心呕吐、胸闷气短,重则呼吸抑制、心力衰竭,甚至死亡。”
“王局,您现在明知我刚服用过头孢,还强行要求我喝下这杯高度白酒。”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直视着王大伟因愤怒和惊恐而扭曲的脸。
“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这已经不属于民事纠纷的范畴了。”
“这叫,故意杀人(未遂)。”
“轰——”
包厢的门,在这一刻,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个威严而洪亮的声音传了进来,带着一丝不悦。
“谁在这里逼酒啊?”
“还扯上了故意杀人,这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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