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玉站在书房里，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飘动的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低估了这个姑娘。
她不是那种会被拒绝打倒的人。
她甚至不会在原地等。
她会跑起来，跑得比他还快。
林珩玉站在书房里，望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半晌没有动。
风从半掩的窗棂间挤进来，吹得桌上那叠章程纸页翻飞，沙沙作响。
他没有去按，任由那些纸页一张一张地飘起来，又落下去，像极了此刻他心头那些理不清的思绪。
“我说过愿意等，但我不会干等。”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越想越觉得不对味。
她说她不会干等。
那她要怎么等？
林珩玉忽然觉得有些头疼。他原以为昨日把话说清楚了，这姑娘就算不死心，至少也会消停一阵子。
可她倒好，第二天就大大方方地登门，开口就要跟他学骑射。
被拒绝了也不恼，转身就走，走之前还不忘丢下一句“我要学的，不只是骑射”。
这话听着像是说给他听的，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林珩玉揉了揉眉心，坐回椅子上闭着眼。
林全在外头探了探头，见林珩玉闭着眼靠在椅子上，以为他睡着了，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想给他披件外裳。
才走到跟前，林珩玉忽然睁开眼，把他吓了一跳。
“大、大爷，您没睡啊？”
林珩玉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我睡着睡了？”
林全讪讪地把外裳收回去，嘿嘿笑道：“小的见您闭着眼，以为……”
“以为我睡着了？”林珩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春日的阳光涌进来，照得整间书房都亮堂了起来。
他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忽然问，“林全，你说一个人被拒绝了，应该是什么反应？”
林全一愣，挠了挠头：“这个……小的没被人拒绝过，不太清楚。”
林珩玉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全连忙改口：“小的觉得，正常人被拒绝了，应该会难过一阵子吧？哭一场，或者躲着不见人，再或者……”
“再或者什么？”
“再或者，就此死心。”林全小心翼翼地说，“大爷问这个做什么？”
林珩玉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大爷，”林全在身后小声问，“您是不是在想郡主的事？”
林珩玉转过身，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林全嘿嘿笑了两声：“大爷您回来之后就心不在焉的，方才郡主来了又走了，您就站在这儿发呆，傻子都看得出来。”
林珩玉没有否认，走回书案前坐下，将那叠被风吹乱的章程理了理，压在镇纸下面。
“林全，”他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要是打定主意不想成亲，是不是很自私？”
林全一愣，随即认真地想了想，才道：
“小的觉得，不算自私。成亲这种事，得两厢情愿才行。您不想成亲，那是您的事，又不是骗了人家姑娘的感情。只要您没耽误谁，就不算自私。”
林珩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倒是想得明白。”
林全嘿嘿笑道：“小的别的不行，这点道理还是懂的。大爷您放心，不管您想不想成亲，小的一定站在您这边。”
林珩玉觉得他说的也没错然后拿起笔，这次终于落了纸。
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沉稳。
他这边算是想明白了，林如海那边却是想不明白了。
方才林忠本是要进去跟林珩玉禀报——林如海已经将他们带回姑苏的物品都清点好了，走到门口却听见主仆二人的对话，便停住了脚。
结果这不听还好，一听那叫一个不得了。
他一听完林珩玉那句“一个人要是打定主意不想成亲，是不是很自私”，连自己方才来干什么都忘了，转头便火急火燎地去找林如海。
“老爷！老爷！”林忠一路小跑进书房，喘着粗气，“大事不好了！”
林如海正在看公文，闻言抬起头，皱眉道：“何事惊慌？”
林忠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老爷，方才奴才去给大爷传话，走到门口听见大爷跟林全说——说他打定主意不想成亲！”
林如海手中的公文“啪”地落在桌上。
“什么？！”他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差点没稳住身形，“那逆子不打算成家？”
“奴才听得真真切切，大爷亲口说的！”
林如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扶着桌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原以为儿子只是在这件事上不开窍，慢慢开导便是，没想到这混账东西竟是打定了主意不成亲！
这可还了得！
他如今就林珩玉一个儿子，若他真不成家，林家的香火不就断了吗？他日后到了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不行，一定是这孩子从前在寺庙待久了，才生出这般荒唐的念头。
他要慢慢开导……开导个屁！
林如海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一扭头，从墙角抄起那根落了灰的鸡毛掸子，怒气冲冲地往外走。
林忠吓了一跳，连忙跟上去：“老爷！老爷您冷静点！大爷兴许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林如海脚步不停，咬牙切齿，“我亲自去问问他到底是哪个意思！”
他一路穿过游廊，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沿途的丫鬟小厮见了，纷纷避让，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老爷这是怎么了。
林珩玉正在自己院中吩咐林全去码头检查船只的状况，一抬头，便见林如海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面色铁青，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藏在身后。
他还没意识到危险临近，笑着迎上去：“父亲来了？可是还有什么事要吩咐——”
话没说完，林如海已经扬起藏在背后的鸡毛掸子，照着他便招呼过来。
林珩玉：“！！！”
他瞳孔一缩，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猛地往旁边一闪，堪堪躲过了这一下。
鸡毛掸子“呼”地一声从他耳边擦过，带起一阵风。
“你还敢躲？！”
林如海见他躲开，火气更盛，提着鸡毛掸子就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骂，
“逆子！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中了状元就尾巴翘上天了？连成家都敢不打算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有没有林家的祖宗？！”
林珩玉绕着院子里的石榴树躲闪，一边躲一边喊：“父亲！您听我解释！不是您想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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