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上躺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林如海开始悠悠转醒。
黛玉一直守在床边，见他眼皮动了动，连忙凑上前去：“父亲，您醒了！您现在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方才我跟哥哥都吓坏了。”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眼眶红红的，显然刚才没少掉眼泪。
林如海见女儿这副模样，心里猛地一虚。
他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自己装晕这事，黛玉是不知道的。
可看她哭成这样，他这做爹的心里头实在不好受。但事已至此，若是现在坦白，岂不是前功尽弃？
不行，他要演到底。
他微微皱眉，做出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声音虚弱地问道：“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躺在珩玉床上？”
黛玉见他连怎么躺在这儿都不知道，心疼得不行，连忙解释道：
“父亲方才在院外晕过去了，是哥哥将您抱进来的。这会儿哥哥正在厨房那边盯着您的药呢。”
林如海“哦”了一声，目光往门口扫了一眼，心里暗暗得意——臭小子亲自去盯药了？看来这一招管用！
他收回目光，看着女儿红红的眼睛，到底是心疼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怕，父亲没事。许是这几日忙了些，没歇好。”
黛玉点点头，吸了吸鼻子：“李府医来看过了，说您是受了刺激才会晕倒的，不是什么大毛病。他还说您早些年身子亏损得厉害，让咱们往后少刺激您些。”
林如海心虚地移开目光，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心说：李府医到底是老相识，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圆了他的谎，又点了他想点的——少刺激他些。
至于这个“刺激”指的是什么，自然是不成亲这件事了。
正想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珩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黛玉连忙起身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扶着林如海坐起来，将药碗递到他手边：
“父亲，先把药喝了吧。”
林如海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汤汁，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压根没病，喝什么药？
可女儿殷切的目光就在眼前，儿子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若是不喝，岂不是露馅了？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一仰头，将整碗药灌了下去。
苦。
真苦。
他放下碗，脸色发青，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黛玉连忙递上一颗蜜饯：“父亲，快含一颗，去去苦味。”
林如海含着蜜饯，看了林珩玉一眼。
林珩玉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道：
“父亲既然醒了，就好好歇着。药我已经让林全去抓了，回头交给厨房，每日煎一副，连吃三天。”
林如海：“……”
他不想吃三天。
可他不能说。
林珩玉对上父亲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意味深长得很。
林如海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小子，该不会看出什么了吧？
应该不会。
他装晕装得那么像，连黛玉都骗过去了，儿子就算医术再好，把脉的时候他可是“晕”着的，脉象能有什么问题？
他哪里知道，林珩玉把脉的时候，他那脉象平稳得简直能去跑马。
要不是李府医来得快，林珩玉当场就要拆穿他了。
不过林珩玉到底没拆穿。
林如海这辈子，操持公务、拉扯儿女，好不容易熬到今天，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和黛玉的终身大事。
如今黛玉还小，倒不急，可他这个做儿子的，若是真一辈子不成亲，他怕是死了都闭不上眼。
林珩玉在心里叹了口气。
“父亲，”他开口，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儿子答应您，今年之内一定将自己亲事定下。”
林如海嘴里的蜜饯差点没把他噎死。
他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林珩玉，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听错了。
黛玉也愣住了，手里还端着空药碗，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林如海又看看林珩玉，满脸的不可置信。
屋子里安静了足足有三息。
“你……你说什么？”林如海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不敢置信，“你再说一遍？”
林珩玉面色如常，看了林如海一眼，认真道：“父亲没听错，儿子说，今年之内一定将亲事定下。”
林如海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装晕的时候想过很多种可能——儿子会心软，会妥协，会松口说“再考虑考虑”。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臭小子一开口就是“今年之内定下亲事”。
这比他预想的要好上十倍百倍！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激动，可他的手还是忍不住微微发抖。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你这话当真？不是在哄为父？”
“儿子何时哄过父亲？”
林如海想了想，还真没有。
这小子别的不说，说话算话这一点倒是随了他。
“好！”林如海一拍床沿，声音都洪亮了几分，“这话为父记下了！今年之内，你若是不把亲事定下来，为父就——”
他顿了一下，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有威慑力的惩罚，最后憋出一句：“为父就天天去祠堂对着列祖列宗牌位哭！”
林珩玉：“……”
黛玉：“……”
黛玉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连忙捂住嘴，可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她看了看林如海，又看了看林珩玉，觉得今日的父亲和哥哥都格外反常。
林珩玉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如海，半晌才道：“父亲放心，儿子说到做到。”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
“等等！”林如海叫住他，眼睛亮得跟两盏灯似的，“你心里可是有人选了？是谁？难不成是——”
“父亲，”林珩玉打断他，“药记得喝，连喝三天。”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如海望着晃动的门帘，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靠回枕头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今日这碗苦药，喝得值，太值了！
黛玉将空药碗放到一旁，坐在床边，看着林如海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父亲，您今日晕倒，当真只是因为公务繁忙？”
林如海的笑容僵了一瞬。
“自然是，”他移开目光，语气有些不自然，“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黛玉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方才哥哥说“今年之内定下亲事”的时候，父亲的反应可不像是刚醒过来没多久的病人。
那拍床沿的力道，那洪亮的嗓音，哪里像是受了刺激晕倒的人？
分明是好得很。
不过她没有拆穿。
父亲这么大年纪了，装晕也好，装病也罢，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哥哥的终身大事操心。她做女儿的，何必戳破这层窗户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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