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头，王公公却丝毫不觉燥热，后背像哗哗的流水一样冒着冷汗。
他掀起袖口，擦拭着额头亮锃锃的豆大的汗珠，喉咙口像是含了一把刀子，本该尖细的嗓音也莫名变得粗重。
“陈德，这里是后宫，纵然你有一手好手艺，敢与咱家作对，往后……自求多福吧！”
“呵呵，无需王公公念叨，我有的是手段。”
陈德双手负立，日光打在他半边棱骨分明的脸颊上，表情越发坚毅。
王公公冷哼一声，咬牙切齿的记下今日之过，大手一挥，带着自己人火急火燎的赶往御膳房。
柳妃已经先一步赶往延禧宫，若是耽误了刚出锅的新鲜野味，皇太后责怪的是柳妃，刁难的却永远是他这等低三下四的奴才。
人走茶凉，内务府偌大的空地上，只剩水房一众年纪不大的小太监们。
陈德吁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小福子等人上前。
“你们一定要记住今日之事，日后内务府的人倘若敢刁难你们，就说都是照我章程办事，让他们有事冲我来。”
小福子抹了把眼角，自入宫起，恨不得将脊背弯进皇城的地砖里，可饶是如此，头上永远被人骑着‘拉屎撒尿’。
今日被内务府的太监宫女刁难，他们也曾想过背后会有人站着撑腰，只是这人不应该是陈德。
本该是供奉过真金白银孝敬钱的王公公才是……
在这深宫之中，信奉的永远都是权利至上，而像他们这种毫无依傍的小奴才，就像他们每日必须要打扫的茅房一样，又脏又臭！
所以在陈德赶来的那一刻，为他们与柳妃卑躬屈膝，却又不卑不亢描述他们所行之事并无过错，为他们免去惩罚不说，真诚且热心的要做他们的保护伞。
如果先前对陈德的尊敬是来自于他背后的皇后，源于宫中环境铸就的墙头草性情，这一刻的崇敬便完全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小卓子和小福子当着内务府看戏的太监们，双膝一弯，朝着陈德重重叩首。
剩下的太监们也紧随其后，痛哭流涕的纷纷叩首。
陈德本想拦着，可递出去的手又默不作声的收了回去，只是轻轻拍了拍小福子和小卓子两人的肩膀。
旋即走向内务府大门。
今日当值的内务府管事是齐公公，一个上了年纪，但同时伺候过两位皇帝的老宦官。
服侍先皇时，他便从养心殿到延禧宫来回跑，现在小皇帝尚且年幼，正是潜龙之时，便由他在内务府打点前后，为所谓的国政铺路。
陈德与他相识，但并不相熟，只是先皇还在世时，两人有过几次分工合作，都算是承蒙先皇圣恩。
如今个把月不见，齐公公的腰身还是硬朗，瞧着陈德站在门口，拱起手来相迎。
表面上没有将他请进门的打算，口中却爽朗笑道：“陈总管，快，里边坐坐。”
陈德摆了摆手，笑盈盈的问道：“齐公公近日可好？”
“都好都好，只是啊，前几日皇太后食欲不振，差点摘去了我头顶的官帽，幸好陈总管有一手好手艺，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一句话就带过了两人的恩情。
陈德也不计较，随口回道：“齐公公不必放在心上，顺手的事。”
随即，他又指了指背后翘首以盼的一众小太监。
“内务府的差事还能再匀几个吗？这几个都没跟主子的，老干一些臭活计，脑袋很难变得灵光，想送您这来，让您帮着我调教调教。”
齐公公哦了一声，侧头往外瞥了一眼，依旧笑吟吟的回道：“内务府的差事可不好做，可陈总管开口了，念着以前的旧情和这日恩情，可打点一二。”
“我瞧那个叫小卓子的有慧根，留他先在内务府候着吧，过几日哪个宫要人，我便先送他过去。”
陈德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关系就摆在这里了，能送进来一个已经不错了。
于是他回过身，冲着门外的小卓子喊道：“小卓子，进来！”
小卓子不明就里，在几名太监的推搡下，扭扭捏捏的走了进来。
“陈总管，有何吩咐？”
陈德看向齐公公，而齐公公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卓子，吁了口气道：“小卓子，你就暂时跟着我吧，过几天有宫里要人，我再打点你去。”
小卓子明白这个机会来之不易，下意识的想要去掏孝敬钱，却被齐公公当场拦住。
“你不该谢我，得谢谢你们净事房的管事才对。”
说罢，齐公公也不废话，命人打点名录去了，随后便大大方方的后院躺椅躺下，悠然自得的摇着蒲扇。
如他一般地位的宦官，哪怕在主子面前是奴才，可也只对那皇家几人。
在内务府，他足以只手遮天。
小卓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带到一旁录名册去了。
陈德看了眼时辰，估摸着野味已经端过去了，也不再耽搁，匆匆忙忙的赶往御膳房。
……
延禧宫。
皇太后午膳开了胃口，惦念着晚膳能尝尝什么鲜。
无需身旁女婢提醒，主动要来一副碗筷，早早便坐在桌前候着。
这副尊容落在身旁女婢眼中，笑的合不拢嘴。
皇太后满脑子都是午膳余香，对她们偷摸笑的事一点察觉没有，翘首以盼的问道：“御膳房那边开始传菜了吗？”
“回太后，今日的晚膳是柳妃娘娘提供的食材，是围场狩猎打来的新鲜野味，特意让御膳房做的原汁原味，给您补补身子。”
“柳妃真是有心了。”
皇太后赞美一番，不忘问道：“是那个小太监做的？”
“不是……”
女婢如是禀报。
皇太后眼眸一暗，胃口瞬间少了一半。
谈话间，殿外已经传来了柳妃的脚步声，传话太监跪在殿门口，高呼道：“柳妃到！”
皇太后将视线瞥过去，纤长的食指带着厚厚长指甲，指了指柳如意空空两手，问道：“不是给哀家送野味吗？野味呢？”
“母后，您先别急，马上就到了。”
柳如意在殿外候了半晌，估摸着时间进来的。
果不其然，她的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了王公公和几名御膳房杂役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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