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宋雪衣看着就像是心里做事的人,却将利害关系摆在台面,让一个奴才去权衡利弊,择优选择。
陈德不懂她这番发自肺腑的话有几层假意,也许真如同她所说的那样,权当自己是个奴才,跟随她的后果便是无畏的冲锋陷阵。
怕死是人与生俱来的本性。
宋雪衣既已允诺他这个内务府总管的身份,未来倘若真能依着梨花宫的权势,在水深火热的后宫简直不要太爽。
陈德当然想要荣华富贵,远离这些是非纷扰。
可当他抬头望向宋雪衣的双眸之时,那股油然而生的悲悯之意猛击心底。
她的清冷倨傲,看似拒人**里之外的淡然性格,与她此刻卸下保护色的真诚流露,在旁人看来极为拧巴。
但在陈德眼里,却是真心‘求’他。
“皇后娘娘,无需等两天,奴才此刻就能给您答复。”
宋雪衣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颤,眼眸流动的不安虽被掩饰的极好,还是从肢体语言中透露出一股无名的紧张。
“嗯,请说。”
她抿了一口酒,看似淡然的等着陈德答复。
而陈德扶着石桌起身,然后微微躬身。
“奴才虽然只是奴才,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已选择为长秋宫做事,便一如既往,至死方休。”
“倘若因为一次深陷绝境就窝囊退缩,做那内务府总管又如何,净事房的小太监们也不会服我。”
“所以皇后娘娘,奴才的选择不会变,因为您走的是正确的道路。”
正确的道路……
宋雪衣心有所悟,再看陈德时,眼里的清冷又褪去了几分。
“先回梨花宫养伤吧,近几天少与长秋宫走动,那边清净一些,适合你休养。”
“过几天,我会亲自接你回来。”
陈德嘿嘿一笑,难得从宋雪衣脸上看到淡然的笑容,心满意足的拱手告退。
待他走后,暗门打开,南宫翎把玩着手里的布偶,醉意熏熏的走了出来。
“您刚才说的可太多了,南陵人都不知我身上的密辛呢,全被这小子听去了。”
宋雪衣眼角含笑,轻轻拍了一下她的额头。
“以后你俩的交集会增多,提前让他多了解你一些不是什么坏事。”
这番说完,她又看向暗门那头,沉声问道:“你阿姐不是今日动身么,又喝多了?”
“嘿,京城的果酒比南陵劲儿大,阿姐不服,现在已经趴桌下了!”
宋雪衣有些无语。
“那便让她再多逗留一日吧,明早再动身。”
“好耶,那我能去宫里转转吗?”南宫翎眨巴着大眼睛,嗲声嗲气的问道。
宋雪衣叹了口气,不由分说的直接拒绝了。
“你快些出宫,别光顾着玩,薛将军还在等着你呢。”
南宫翎哦了一声,恢复正色,将两只小手伸了出来。
宋雪衣旋即从袖口掏出一份兵部的文书,放在她的掌心后认认真真的交代道:“如今内城还在戒严令的时限内,兵部要插手京中事宜,章程虽已过内阁,但点头的还得是薛将军。”
“我知道,那要让薛将军同意么?”
南宫翎一脸正色的问道。
宋雪衣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上回兵部出了大力,就当是还他们的人情了,先让玄甲军退出去。”
“明白了。”
南宫翎将兵部的文书收好,又趁宋雪衣不注意的时候将她酒盏里的果酒喝干,蹦蹦跳跳的出了宫。
“这小妮子……”
宋雪衣无奈苦笑,宠溺的看了一眼她离开的方向,起身走进暗门。
闻着那刺鼻的酒味,宋雪衣的胃里也一阵翻江倒海,但还是将趴在桌下的南宫燕抱了起来,放在床上盖好被褥,这才放心离去。
今日她还有一件要紧事要做。
皇太后召见,她要去一趟延禧宫。
……
北锣鼓巷。
跛脚男人看着西直河缓缓流淌的河水,拍打在岸边的水花四溅,冲刷几天的血腥味虽然淡去,可依着他超强的嗅觉,还是能闻到淡淡腥味。
国公府就在前头,与之相对的另一边,南陵独特的房屋格局总览无余,整整高出北锣鼓巷两头。
他起身向着国公府走去,每走一步,左腿狭小的裤腿就会一抖一抖,从里头发出木榫与地板互相撞击的嘎吱声。
“嘶,要下雨了……”
他感受着膝盖骨传来的潮湿感,情不自禁的加快了脚下动作。
可兴许是走的太急的缘故,刚从西直河上端的桥头过去,一小段桥头下坡的路没控制好速度,上半身连带着整个人就往下栽。
而就在这时候,他闻到一股独特的少女芬芳扑鼻而来,一双小手稳住了他即将下坠的身形。
“你还好吗?”
少女半侧着脸仰头,春风如煦的问道。
跛脚的男人一愣,下意识的将身子摆正,不自在的将两手缩回。
他望着这道明媚的笑容,使命将草帽压低一些。
“我……我不碍事。”
“嘿,这段路不好走,你要是不方便的话,说一声去哪儿,我送你过去!”
跛脚的男人没再回话,用力蹬着右腿,逃也似的离开了桥头。
少女疑惑的愣在原地,看着这道背影艰难的在人流中穿行,无奈叹息一声。
“又是一个可怜人啊……”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办,摸了摸夹在束腰上的文书,确认没在刚才的撞击中丢掉,才一路小跑着回了南锣鼓巷。
而此刻另一段的街头,那个跛脚男人靠着墙壁用力喘息,刚才用尽全力奔跑消耗了他大部分的精力,剩下的几步路走的气喘吁吁。
他亲眼看着少女纤细的背影消失,身上的衣襟湿了一大片,幸好国公府就在前边几步,否则刚才那一路折腾,他得休养半刻钟才能挪过去。
跛脚男人刚准备动身,国公府的红门忽然敞开可供一人通行的位置,老管家探出头来,朝着他挥手。
“老伍长!”
跛脚男人神情一滞,换上一副不太自如的笑容,一瘸一拐的走了过去。
“老伍长,这腿伤还没好啊?”
“嗨,好不了了,我已经把脚掌剁了,现在靠木榫撑地呢。”
“啊?”
老管家讶异的惊呼一声,眼里满是悲戚。
跛脚男人却只是淡然一笑,小声问道:“裴师爷呢?”
“与国公在偏厅候着呢,就等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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