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观察着刘墩子急剧变化的脸色,继续加码:“我听说,那天王军背后,可不止是些泥腿子。朝中被逼死的先太子一党,各地的世家大族,甚至……还有那辽东军,那可是太子的母家,都暗中看好他们,给了支持!”
“这天下,说不定就要变了!咱们也得为自己,为家人,谋条后路啊!”
“那陈特使给你啥了?”
“不就是个临时的差事,让你带着兄弟们在城头拼命吗?值得你把命搭上,把全城人的命都搭上吗?等咱们投了义军,有了地盘,有了兵马,金钱、美女、权势……什么没有?何苦要在这里担惊受怕,吃糠咽菜,朝不保夕?”
刘墩子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样。罗文渊的话,像一条条毒蛇,往他耳朵里钻,往他心里钻。
这些天,压力太大了,大得他快喘不过气。
陈大人被困,消息一天比一天坏,援军连影子都没有。
城里的粮草眼见着减少,人心越来越散。
他按陈大人走之前交代的法子,弹压宵小,安抚流民,分配所剩不多的粮食,可效果越来越差。
下面开始有人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上面……府衙里其他那些留下的官吏,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怪,说话也阴阳怪气。
他是粗人,没读过多少书,不懂那么多大道理,更不懂朝廷里那些弯弯绕绕。
他就知道,陈大人信他,把这么重要的城防一部分交给他,他得对得起这份信任,得守住。
可……如果陈大人真的回不来了呢?如果朝廷真的像罗通判说的那样,放弃杭州府了呢?
如果那新来的钦差,真是什么欺世盗名、结党营私的混蛋,来了之后乱搞一通呢?
他死扛着,最后城破了,跟着他守城的这些兄弟怎么办?城里这些信任陈大人、也信任他刘墩子的百姓怎么办?
罗文渊看他脸色变幻,眼神挣扎,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心中大定,脸上却依旧装出万分担忧的样子,催促道:
“刘兄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那位义军头领说了,最迟明晚,要咱们给个准信。你若同意,咱们里应外合,开了城门,这份功劳,少不了你的!”
“若是不同意……等他们大军一到,强行破城,到时候玉石俱焚,你我,还有这满城百姓,可就……”
他故意停顿,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然后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再说了,如今这局面,是危机,也是天大的机会!你放那几个钦差进城也好,正好!”
“咱们可以用他们的人头,作为投名状,献给义军!到时候,别说将军,说不定能换个万夫长当当!那可是统兵上万的大官!金钱、地位、美人……要什么有什么!何必在这里苦哈哈地守城,随时可能掉脑袋?”
刘墩子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瞪着罗文渊,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罗文渊心中得意,知道这事大概已经到了火候。
他不再多说,起身,拍了拍刘墩子的肩膀,语气“恳切”:“刘兄弟,你好好想想。为了全城百姓,也为了你自己,为了跟着你的兄弟们的性命和前程啊!”
说完,他不再逗留,转身匆匆离去。
走出厢房,步入院中的阴影,他脸上那副“忧国忧民”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得意、算计的冷笑。
他回头瞥了一眼厢房窗户上透出的、刘墩子呆坐的身影,低声骂了句:
“冥顽不灵的夯货,总算说动了,费老子多少口水!你想死,老子才不想陪着你一起死!”
厢房里,只剩下刘墩子一人。
他颓然坐回破旧的椅子里,佝偻着背,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油灯如豆,火苗跳动,将他那张黝黑、粗犷、此刻却写满了挣扎、痛苦和迷茫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掌心是厚厚的老茧,还有几道新鲜的伤口——是前几天带人顶住被大股流民撞击的城门时留下的。
罗通判说的什么兵马,金钱、美女、权势……
他是个粗人,他不懂。
但是他知道陈大人离城前那个晚上,也是在这间屋子,跟他说了很久的话。
陈大人说,墩子,我这次去救勇安伯,不一定能不能回来,杭州城就交给你了。
他说,陈大人,您一定要回来。
陈大人笑了,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很少见的笑容。
他说,我尽量。
要是我回不来,朝廷会派别人来。
不管来的是谁,只要他心系百姓,真想平乱,你就帮他。
要是来的是个混蛋,你就……自己看着办,保住城里百姓性命要紧。
他当时就哭了,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
他说陈大人,我没本事,我守不住。
陈大人把他扶起来,说你能守住。
你心正,兄弟服你,这就够了。
可如今……
“陈大人,”刘墩子满脸痛苦的喃喃道,“你要是还在,该多好……”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那个王大人,到底是个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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