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破马车就停在了政务院后门。
车是真破。
两边车板裂着缝,车轱辘旧得发白,车棚上还打着两块补丁,拉车那匹瘦马低着头,尾巴一扫一甩,活像昨夜也没吃饱。
江宸站在车边,低头看了一眼。
裴宣也看了一眼。
魏征没说话,只是把袖子往上提了提。
李世民站在最后,脸色比这车板还沉。
“就这辆?”
江宸嗯了一声。
“就这辆。”
李世民抬手敲了敲车板。
车板当场回了他一个空响。
“这不是暗访。”
“这是去讨债。”
后头顿时传来一声大笑。
程咬金抱着个破包袱,大步就挤了进来,脑袋上还扣了顶半旧不新的小帽子,帽边歪着,怎么看都不像账房,倒像刚从赌坊里被撵出来的。
“讨债怕啥,俺也去。”
“当账房,我最像了。”
李世民转头看他。
“你像账房?”
“你这一张嘴,像去收保护费的。”
程咬金把包袱往肩上一甩,立马瞪了回去。
“那也比你强。”
“你这张脸,活脱脱一个欠账不还的大东家,见了账本就想装病。”
裴宣差点没绷住。
魏征咳了一声,把笑硬压了下去。
江宸看着两人,抬手一指。
“吵归吵,身份先记住。”
“我,外地来的货行掌柜。”
“裴宣,账房先生。”
“魏征,老管事。”
“李世民,跟着跑腿的伙计。”
“程咬金……”
江宸顿了一下。
程咬金胸口一挺。
“我是临时账房。”
李世民立刻接话。
“你是临时添乱。”
程咬金气得拍了下车板。
“俺都上了车,还想把我踹下去不成?”
江宸没理会这俩,直接把一件粗布短褂丢给李世民。
“换上。”
又把一顶破毡帽扔到程咬金怀里。
“戴好。”
“还有,进了会馆周边,谁都不许叫官职。”
“更不许露口风。”
魏征拱手。
“明白。”
裴宣点头。
“是。”
李世民接过粗布衣裳,眉头皱得厉害。
“这玩意谁穿过?”
江宸看了他一眼。
“百姓。”
李世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就换。
倒是程咬金最痛快,三两下把自己折腾成了个不伦不类的账房先生。
他腰上挂了个算盘。
帽子戴得歪歪扭扭。
胸前还塞了两本空账册,鼓鼓囊囊的。
江宸盯着看了两眼。
“你这不像账房。”
程咬金咧嘴。
“像啥?”
江宸道:
“像怕人不知道你要偷账本的。”
裴宣终于笑出了声。
李世民换完衣服回来,刚一抬头,正看见程咬金那一身装束,当场嫌弃得往旁边挪了一步。
“离我远点。”
“你这副打扮,站门口就得被人盘查。”
程咬金不服。
“凭啥?”
李世民抬手指他胸前。
“谁家账房把算盘挂外头,生怕别人看不见。”
程咬金低头一看,想了想,又把算盘往怀里塞了半截。
“这回呢?”
“这回像不像了?”
李世民看得直摇头。
“更像偷了东家算盘跑出来的。”
江宸摆手。
“行了,上车。”
马车不大。
江宸干脆坐在前头赶车。
车厢里硬塞了四个人。
魏征坐得最正,腿并着,背也直,活像不是去暗访,是去上朝。
裴宣抱着账册,尽量缩在角落,省得被程咬金那一身行头蹭脏。
李世民刚一进来,额头就碰了车棚。
他黑着脸坐下,膝盖都没处放。
程咬金最后挤进去,屁股刚落下,整个车厢就是一晃。
破马“咴儿”地叫了一声。
江宸在前头一甩鞭。
马车慢悠悠出了巷口。
洛阳城的晨气还没散。
街边摊贩开始支锅,蒸饼香气和豆浆热气一起往上飘,沿路叫卖声此起彼伏。
可这车里,气氛半点不松快。
因为太挤了。
程咬金一条腿顶着李世民。
李世民一只胳膊卡着裴宣。
裴宣夹在中间,连翻页都费劲。
魏征倒是稳,稳得像块石头。
车一颠。
程咬金脑袋磕到车棚。
“哎呦!”
李世民立刻补刀。
“账房先生,账还没算,先把自己脑壳算裂了。”
程咬金揉着头,张嘴就骂。
“你还有脸说。”
“你那腿收一收,占了半个车厢,跟个地主家大柜似的。”
李世民冷笑。
“我再占,也没你这一身占地方。”
“你胸口塞的那两本破账册,是拿来查账,还是拿来挡箭的?”
程咬金一拍胸口。
“你懂个屁。”
“真账房,得有派头。”
“进门先压住人。”
李世民听乐了。
“你不是账房。”
“你是催命鬼。”
裴宣夹在中间,终于忍不住开口。
“二位,今日是查海贸会馆,不是比谁更像市井无赖。”
程咬金一扭头。
“那你说,我不像账房?”
裴宣看了他一眼,很诚实。
“不像。”
“像收租的。”
李世民当场笑出声。
连魏征都低头咳了一下。
程咬金气得吹胡子。
“你们这帮读书的,就是看不起俺老程。”
“俺去一趟,你们还嫌东嫌西。”
江宸在前头赶车,听着后头吵成一锅,嘴角压了压,还是没压住。
这一路若不靠程咬金闹腾,车里这三位,能把空气都坐出官样来。
马车拐过两条街,往南市外走。
越往海贸区去,路上的车马越多。
先是拉货的牛车。
再是装箱的平板车。
再往前,连挂着锦帘的高篷马车都多了起来。
江宸放慢了速度。
“都收声。”
车厢里安静了些。
魏征伸手,掀开一角车帘。
沿街铺面渐渐变了样。
卖布的,卖香的,卖酒的,卖西域香料的,连招牌都做得花团锦簇。
地面刚洒过水。
两边店门擦得发亮。
再往前,路口立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木牌。
海贸会馆。
牌子不小。
门楼更不小。
等到破马车慢悠悠靠近,车厢里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会馆门前,真叫一个门庭若市。
朱漆大门敞着。
门口站着两排青衣仆役。
进出的车,一辆比一辆讲究。
有西域样式的高轮车。
有江南漆面的香车。
还有几辆明显是官面人物常坐的宽厢马车,帘子压得低,车边却站着带刀护随。
李世民从车帘缝里往外扫了一圈,脸色沉了下去。
“这是会馆?”
“我看像销金窟。”
裴宣低声道:
“名义上是整合海贸、统筹沿海军需转运的公办机构。”
程咬金听完,立刻伸长脖子往外看。
“军需会馆门口停这么多花里胡哨的车?”
“运粮的呢,运铁的呢,运炮子的呢?”
“咋全是来吃席的?”
魏征没接茬,只盯着大门两边的匾额。
左边写着“通商利国”。
右边写着“转运济军”。
字写得冠冕堂皇。
可门里门外穿梭的人,手里捧的不是公文,就是请帖。
几名侍女端着银盘匆匆往里走。
盘上盖着绸布,边角一掀,露出里头亮闪闪的琉璃杯。
李世民呵了一声。
“军需转运。”
“转的是琉璃盏?”
程咬金小声接话。
“济军。”
“济的是这些大肚汉。”
江宸把马车停在街角一棵老槐树下。
这位置不远不近,正好看清门口。
他把缰绳往车辕上一缠,回头道:
“先不进去。”
“分头看。”
“魏征,盯人。”
“裴宣,记标记和名目。”
“李世民,盯车马、货箱、护卫。”
“程咬金……”
程咬金立刻挺身。
“俺盯。”
江宸看着他。
“你盯门房。”
“顺便别让自己太扎眼。”
程咬金一听,挺高兴。
“这个我拿手。”
李世民没忍住,又补一刀。
“你最扎眼的,就是你自己。”
几人下车时,故意分散了些。
江宸拎着一卷旧货单,慢慢往旁边茶摊去了。
茶摊不大,正对着会馆侧门。
他叫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下就不挪了。
裴宣抱着账册,在街边装成等人结账的账房,低头翻页,实则一页没看,专盯进出的箱笼。
魏征最稳,干脆踱到对面布庄门口,像是替东家比价,耳朵却把门口那些招呼声全收了进去。
李世民绕得最远,慢悠悠看车,看轮印,看押车的人鞋底沾了什么泥。
程咬金最省事。
他往会馆门边一蹲,帽子一扣,手里捏个算盘珠子搓来搓去,真像哪个小货行派来盯账的。
门房看了他两眼,见他这副穷酸样,也懒得搭理。
时间一点点过去。
会馆门前越发热闹。
有人送酒。
有人送绸。
有人送西域香料。
还有一车鲜果,拿绸缎裹着,抬进去时,仆役嘴里还念着“轻些轻些,碰坏了不好交代”。
江宸端着粗茶,越看,脸越淡。
茶汤发苦。
可没他此刻心里那股味苦。
名义挂着军需转运。
门口走的却全是奢货。
这已经不是走样了。
这是直接把军字当幌子了。
片刻后,李世民先回来了。
他站到茶摊边,借着擦手的动作低声道:
“门前进出三十七辆车。”
“其中八辆挂的不是商号牌,是临时木牌。”
“车辙深,装得重。”
“押车的手上有茧,步子也齐,不像商队伙计,像退下来的兵。”
江宸点头。
“看清箱子了吗?”
“看了些。”
“多数箱子封得严,外头抹了漆。”
“有几车写的是布匹、瓷器、茶砖。”
李世民说到这,停了一下。
“可抬箱的人喊号时,不是商号的叫法。”
“他们喊的是第几批,第几号,像军中点验。”
江宸抬眼。
“继续看。”
李世民刚走,裴宣也过来了。
他翻开账册,里头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门口验货单上,有几种标记反复出现。”
“甲转、乙换、易损、急送。”
“其中有一类单子,上头都盖着同一方小印。”
“印文只看清两个字,军转。”
江宸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军转。”
裴宣点头。
“可送进去的,至少我看到的,没一件像正经军需。”
“不是酒,就是香料,要么就是贵重果品。”
魏征随后也回了。
他向来话少,这回更直接。
“门房嘴紧。”
“但里头的仆役嘴不紧。”
“今日会馆里有宴。”
“来的是几家沿海大商、两位外省采办官,还有长崎、东海、省外港务的人。”
“楼上还空着一间雅阁,说给贵客留着。”
江宸抬头望向会馆二楼。
窗子半开。
隐约能见里头垂着轻纱。
门外打着军需招牌。
门里摆着酒宴场子。
这时,程咬金也凑回来了。
他先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压得很费劲,因为他那嗓门天生就压不细。
“门房说了,今天里头有好酒。”
“西域来的。”
“什么葡萄酿的,值老鼻子钱了。”
李世民冷笑。
“你是去盯门房,还是去问酒?”
程咬金不服。
“酒也是账啊。”
“再说了,俺这叫打听细节。”
几人正说着,门前忽然又热闹了一阵。
一辆罩得严严实实的青篷车停在了会馆正门。
车上下来两名灰衣汉子,身板结实,落地利索。
后头还跟着六个抬箱的。
箱子不算特别大,却抬得吃力。
箱板是厚木,四角包铁,封条贴得严严实实。
江宸眼神一凝。
“看箱子。”
李世民已经先一步转过去了。
几名抬箱人走得急,箱子拐弯时,外头贴的一张单子被风掀起了一角。
裴宣离得近,看得最清。
他脸色猛地一变。
“军需易损件。”
这五个字一出,几人全盯了过去。
下一刻,门口一名仆役赶紧伸手把单子按住,嘴里还催着快些抬进去。
可那一瞬间已经够了。
因为箱角被碰了一下。
里头发出闷闷的玻璃撞击声。
不是铁件。
不是机件。
更不是军中该有的什么易损器物。
紧跟着,一股淡淡的酒香,从箱缝里飘了出来。
程咬金鼻子最灵,当场吸了一下,眼睛都瞪圆了。
“娘的。”
“这哪是零件。”
“这是酒!”
李世民脸色一下就冷了。
“军需易损件。”
“原来是西域葡萄酒。”
裴宣握着账册的手都紧了。
“军中前线报上来的易损补件,还在排队核拨。”
“这里倒先抬进酒楼去了。”
魏征面色发沉。
一句话没说。
可他袖中的手,已经把那一页纸攥出了褶。
茶摊旁边,空气都像硬了一层。
门前照旧热闹。
仆役照旧赔笑。
马车照旧一辆接一辆。
谁看都觉得繁华,觉得体面,觉得这地方替朝廷办事,阔气些也无妨。
可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一箱标着军需名目的葡萄酒,大摇大摆进了会馆。
荒唐。
也恶心。
江宸端起茶碗,喝了最后一口。
苦茶入喉,没压下火气。
他把茶碗轻轻放回桌上,声音不大。
“都别急。”
李世民偏头看他。
“这还不急?”
江宸站起身,掸了掸衣摆。
“急有用,还是进去有用?”
一句话,把几个人的火都压住了半截。
是。
现在不是在街上发作的时候。
账要查。
人要认。
路子要摸清。
这会馆能把“军需易损件”四个字贴到酒箱上,说明吃这口饭的人,不止一个。
门里头,才是真账。
江宸抬眼扫过几人。
“按原计划进。”
“身份别乱。”
“嘴别快。”
“谁要露馅,今晚自己去监察院写说明。”
程咬金把歪帽扶正,咧嘴一笑。
“俺就爱干这个。”
李世民瞥他一眼。
“你只要别一进去就想掀桌子。”
程咬金哼了一声。
“俺像那种沉不住气的人?”
裴宣和魏征同时看了他一眼。
谁都没说话。
可这沉默,比说话还伤人。
程咬金气得直咧嘴,最后干脆把怀里的算盘掏出来,啪啪拨了两下。
“成。”
“那俺今天就当回正经账房。”
江宸迈步往会馆走去。
魏征落后半步,袖中已经藏好了记号纸。
裴宣抱着账册,脸上又摆回了那副精明账房的模样。
李世民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眼底尽是寒意。
程咬金走在最后,先把那顶小帽子捋正,又朝刚刚那箱酒进去的方向盯了一眼,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行。”
“这地方今天得让我好好算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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