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大摇大摆走在最前头。
他帽子歪着,怀里的账册鼓鼓囊囊,腰上那把算盘一晃一晃,活像个刚从哪个破落铺子混出来的野账房。
门口青衣仆役扫了他一眼。
又扫了一眼后头几个。
见这帮人穿得普通,也没带什么像样的随从,压根没往心里去。
有个机灵点的小厮倒是迎上来了,脸上挂着笑,问了句:“几位客官,可是来办差的?”
程咬金一挺胸。
“对。”
“俺们是来对账的。”
小厮眉头动了一下。
“对账?”
程咬金把怀里账册往外抽了抽,露出半截破皮子。
“东家派来的,说上个月有几笔货对不上,让俺们过来查查。”
小厮往下看了一眼。
那账册皮子都磨毛了,边角卷着,一看就是用了不知多少年的破烂货。
他又扫了扫后头几个。
有个抱着算盘的,模样挺正经。
有个低眉顺眼的,像是跟班。
还有个……
小厮眼神在李世民身上停了一下。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可站姿挺得太直,下巴微微抬着,眼底带着股说不出的傲气,怎么看怎么不像个跑腿的小伙计。
李世民察觉到目光,眼皮一抬。
嘴角勾起个笑。
那笑里头带着三分不屑,七分刻薄,活像在看什么乡下来的土包子。
小厮被他看得一愣,心里莫名虚了半截。
这眼神……
像是见惯了大场面的。
不敢得罪。
李世民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往旁边一站,手往袖子里一揣,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爷懒得搭理你”的劲儿。
小厮心里打鼓,不敢再问,只好侧身让开路。
“几位请进,前头柜上有人接待。”
程咬金大剌剌往里走。
一边走,一边还回头冲李世民挤了挤眼。
那意思分明在说:怎么样,俺演得像不像?
李世民翻了个白眼。
那意思分明在回:像什么,像去砸场子的。
裴宣走在中间,脸上挂着精明的笑,见谁都是点头哈腰,一副奉承的小账房模样。
可他眼睛一直在扫。
扫门框上的漆色。
扫地上的砖缝。
扫来往仆役的步子。
江宸走在最后,拎着卷旧货单,低着头,像个跑腿的老管事。
他没看人。
只听。
这会馆里头,走廊宽敞,摆设精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写得端正,乍一看,确实像个正经办事的地方。
可问题是,太安静了。
正经过事的会馆,人来人往,账房打算盘的声音,外头马车卸货的声音,仆役传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再热闹也是嘈杂。
这里不是。
这里有股子刻意维持的安静。
脚步声压着。
说话声压着。
连仆役走路都跟踩着棉花似的,轻手轻脚,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江宸心里有数了。
这地方,水深。
前头柜上,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正在拨算盘。
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脸上先浮出个笑。
“几位是……”
程咬金往前一站,帽子又歪了歪。
“俺们是来对账的。”
中年人眉头一皱。
“对账?”
“对啥账?”
程咬金把怀里账册往外一抽,啪地拍在柜上。
“就是这个账。”
“俺们东家说了,上个月有几笔货,报的数和会馆记的数对不上,让俺们过来查查。”
中年人低头看了一眼。
那账册破得不像话,封皮都起了毛,边角还沾着油渍,一看就是哪个小门小店的老物件。
他又看了看来人。
一个歪帽子的大嗓门。
一个低着头装老实的账房先生。
一个穿粗布衣裳站姿却像大爷的伙计。
还有一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老管事。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不像正经来办差的。
中年人心里起了疑。
“敢问几位,东家是哪位?”
程咬金愣了一下。
他哪知道编个什么东家。
就在这愣神的功夫,李世民在后头开口了。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股不耐烦。
“东家忙,没工夫来,派俺们跑个腿,怎么,还要查俺们祖宗三代不成?”
中年人脸色变了变。
李世民往前踱了两步,下巴一抬。
“俺们是从北边来的,北边啥行情,你也知道,这阵子盐价涨得厉害,东家有几批货走的是你们这边的路子,结果算下来,少了好几笔。”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往柜上一拍。
“喏,这是凭据。”
“俺们也不为难你,该补的补,该查的查,俺们把账一对,事情就完了。”
中年人低头一看。
那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可落款盖了个模糊的印章,看着像那么回事。
他犹豫了一下。
正要开口,旁边一个年轻人快步走过来,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中年人听着,脸色阴晴不定。
末了,他直起身子,堆起个笑。
“既然是来对账的,那几位里面请。”
他朝后头一指。
“账房在二楼,几位请随我来。”
程咬金刚要动,李世民在后头扯了他袖子一下。
意思很明显:你那张嘴,先收着点,别一开口就露馅。
程咬金哼了一声,把算盘往腰上一挂,昂着头跟上去了。
上了二楼,账房确实在里面。
屋子不大,摆了张长桌,桌上堆着几摞账册,角落里还有台小称,几盒印泥。
一个老账房坐在里头,正埋头写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看。
目光在程咬金身上停了一下。
又看了看裴宣。
又看了看李世民。
最后落在江宸身上。
老账房眼神闪了闪。
可什么都没说,只问了句:“对账的?”
程咬金又要开口,裴宣抢先一步。
“对,麻烦老先生把上个月的进出账拿出来,我们东家有几笔货要核对。”
老账房点点头,转身从柜子里抱出一摞账册,放到桌上。
“这是上个月外仓的账。”
顿了顿。
又从另一个柜子里,抽出一本。
“这是内仓的。”
再顿了顿。
犹豫了一下,从最里头摸出一本薄的。
“这本……平时用得少,几位先看着。”
裴宣接过账册,脸上的笑不变,眼底却眯了一下。
三本账。
外仓,内仓,还有一本平时不用的。
有意思。
程咬金凑过来,伸手就要拿那本外仓的。
“俺先看这本——”
话没说完,老账房把手按上去了。
“这位先生。”
声音不高,可稳得很。
“外仓的账,按规矩,要先验过身份文牒才能翻阅。”
程咬金一愣。
他哪有什么文牒。
老账房看着他,目光平静。
“国家新颁的令,海贸会馆账务往来繁杂,为防闲杂人等扰乱,账册查阅需持各商号正式文牒。”
李世民在后头,眉头皱了一下。
这老头,看着不像普通的账房。
说话不紧不慢,可每一句都卡在点子上。
不好糊弄。
程咬金正要再编两句,裴宣已经笑着上前了。
“老先生说得是,是俺们唐突了。”
他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递上去。
“这是俺们东家的文牒副本,上头盖着北地商务司的印,您过目。”
老账房接过去,看了看。
印是真的。
纸也是真的。
可这东家的名字,他没听过。
北地新开的商号?
他想了想,把文牒递回去。
“行,那就对吧。”
他松开手,又补了一句。
“内仓的账,几位先看,外仓这本,我得去问问管事。”
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就往楼下走了。
李世民盯着他背影,眼神眯了起来。
裴宣低声道:“去搬救兵了。”
李世民嗯了一声。
“动作快点。”
江宸没说话,已经把内仓那本薄账拿起来了。
他翻得很快。
一页,两页,三页。
眉头渐渐皱紧。
裴宣凑过来。
“看出什么了?”
江宸没答,把账册往他面前一推。
裴宣低头一看。
脸色也变了。
这本账,做得漂亮。
条目清晰,数字工整,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问题是,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真的。
裴宣快速扫了几页,手指停在一行。
“八月十二,外仓调入布匹三百匹,转内仓领用,计损耗十二匹。”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
“八月十八,外仓调入瓷器两百件,转内仓领用,计损耗三十七件。”
“九月三,外仓调入铁器五百斤,转内仓领用,计损耗八十九斤。”
损耗。
又是损耗。
裴宣抬起头。
“不对劲。”
江宸点头。
“布匹损耗百分之四,正常。”
“瓷器损耗百分之十八,也算合理。”
“可铁器损耗百分之十八,接近两成。”
他指着账本。
“铁器不是瓷器,又不怕磕不怕碰,怎么损耗比瓷器还高?”
裴宣皱眉。
“要么是记账的人糊涂,要么是……”
“要么是这损耗的数字,根本就是编的。”
李世民凑过来,看了一眼。
冷哼一声。
“编得还挺不走心。”
他往后翻了翻。
“九月十二,外仓调入西域葡萄酒四十二桶,转内仓领用,计损耗零。”
“损耗零?”
程咬金在后头探头,差点把脑袋戳到纸上去。
“这酒它自己不长腿不生腿,还能损耗零?”
李世民白了他一眼。
“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江宸把账本合上。
“还有一本。”
他看向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老账房走了,柜子还开着,最里头那本平时不用的账,就搁在那儿。
裴宣犹豫了一下。
“那本他特意留的,看了会不会打草惊蛇?”
江宸道:“他已经去叫人了。”
“蛇都要来了,还怕打?”
李世民点头。
“翻。”
裴宣上前,把那本薄账拿起来。
封皮很旧,上头落着灰。
可翻开的瞬间,江宸眼神一凝。
这账,记的是另一种东西。
不是布匹,不是瓷器,不是铁器。
是军械。
箭头。
火药。
还有一类标注得很隐晦的东西,叫“甲械件”。
李世民凑过来,看了两眼,脸色也沉了下去。
“箭头损耗百分之二十三。”
“火药损耗百分之三十一。”
“甲械件损耗……百分之四十七。”
程咬金倒吸一口凉气。
“这损耗都快一半了,他们怎么报的?”
裴宣咬着牙。
“报的是外仓正常折损,走的是军需转运的账。”
“损耗越大,补给越多。”
“这帮人,是在吃空额。”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江宸把账册往袖子里一塞。
动作快,可痕迹还是留下了。
外头有人喊了一声。
“管事来了——”
裴宣脸色一变。
李世民已经站起来了,手往袖子里一摸,摸出个什么东西,啪地拍在桌上。
是个小钱袋。
袋口敞着,里头的铜板哗啦一下散了出来,滚了一桌子。
程咬金还没反应过来,李世民已经扯着嗓子喊上了。
“哎呀,老先生,你看你这账记得,俺们东家要问起来,俺怎么交代啊!”
他一边喊,一边把那堆铜板往账册上扫。
扫得账册哗啦响,纸张都皱了。
裴宣愣了一瞬,立刻会意,脸上堆起苦笑。
“这位先生,您别急,俺们再对一遍,再对一遍……”
门口进来两个人。
一个就是刚才那老账房。
另一个穿着官服,腰间挂个牌子,上头写着“海贸会馆管事”。
管事目光扫了一圈。
看见桌上滚落的铜板,皱了皱眉。
老账房凑上去,低声说了几句。
管事眼神落在那本被扫乱的账册上。
又看了看桌上几个人的脸色。
李世民已经蹲在地上捡铜板了,嘴里还在嘟囔。
“俺这趟腿跑的,一文钱没赚着,还赔进去几十文车马费,俺怎么跟东家交代啊……”
程咬金站在一边,手足无措,活像个被吓傻的土账房。
裴宣陪着笑。
“老先生,您看这账……”
管事看了看那本被扫皱的账册。
就是普通的损耗账。
没什么要紧的。
他哼了一声。
“几位要是对账,改日再来,今日会馆有贵客,不方便。”
老账房已经上前,把那本账册收走了。
裴宣还想说什么,对上管事的目光,只好讪讪地闭了嘴。
李世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吧,那俺们改日再来。”
他往外走,路过江宸身边,低声丢下一句。
“先出去。”
江宸低着头,混在几人中间,往外走。
就在跨出门槛的瞬间,他耳朵微微一动。
声音从地底传来。
很闷。
很远。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搬运。
不是人声。
是铁器碰撞的声音。
江宸脚步没停。
可眼睛眯了起来。
地窖。
这会馆底下,有地窖。
那声音,断断续续,不像是存酒的动静。
更像是……在搬运什么重物。
江宸跨出门槛。
阳光刺眼。
程咬金在后头还在嘟囔。
“俺就说了,这账对不上,回去怎么跟东家交代……”
李世民推了他一把。
“走了走了,别在这儿丢人了。”
几人下了楼,穿过前厅,往门外走。
那小厮还在门口站着,见他们出来,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几位这么快就看完了?”
裴宣堆着笑。
“看完了看完了,有些地方还得回去跟东家商量,改日再来。”
小厮狐疑地看了看他们,也没多问,侧身让开了路。
出了门,几人往街角那棵老槐树走去。
破马车还停在那儿。
江宸在前头走着,眉头紧锁。
裴宣凑上来,压低声音。
“看出什么了?”
江宸没立刻答。
走到马车边,他才开口。
“损耗不对。”
“军械的损耗,比正常高出太多。”
裴宣点头。
“吃空额?”
江宸摇头。
“不止。”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门脸光鲜的会馆。
“损耗吃的是小头。”
“大头,在地底下。”
程咬金一愣。
“地底?”
江宸点头。
“你听到没有?”
程咬金皱眉想了想。
“俺刚才光顾着装傻,没注意……”
李世民却开口了。
“听到了。”
他眯着眼。
“铁器声。”
“从下头传来的。”
魏征一直沉默,这会儿终于开口。
“会馆建在旧仓基上,早年是个大地窖,后来填平了,盖了楼。”
“可填不等于拆。”
“如果底下还有空间……”
裴宣接上。
“那就能藏东西。”
藏什么?
程咬金挠了挠头。
“不会吧,这么大的会馆,底下藏人?”
李世民冷笑。
“藏人?”
“藏几箱葡萄酒,那叫高档。”
“藏几箱箭头火药,那叫杀头。”
“这种地方,你觉得他们只敢藏葡萄酒?”
江宸翻身上了车。
“先回去。”
程咬金急了。
“委员长,就这么走了?不掀了他?”
江宸看了他一眼。
“你想怎么掀?”
程咬金一愣。
是啊,怎么掀?
会馆里头有管事,有账房,有打手,现在肯定已经起了疑心。
硬闯?
不合适。
明查?
他们肯定把账本藏了,把人撤了。
程咬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俺们晚上再来?”
李世民嗤笑一声。
“你以为你是土匪?打烊了再来?”
程咬金瞪眼。
“那你说咋办?”
李世民想了想。
“得等。”
“等他们以为咱们走了,等他们放松警惕,等他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然后……”
他眼眯了起来。
“再摸进去。”
江宸点头。
“对。”
“今夜。”
裴宣皱眉。
“人手够吗?”
江宸道:“不用多,四个够了。”
他看向三人。
“带上绳子,带上刀,再带两根撬棍。”
“摸进去,看清楚底下的东西,然后原路出来。”
“证据拿到了,再动手。”
程咬金兴奋地一拍大腿。
“这俺爱干!”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
“你最好管住你那张嘴,别进去又喊打喊杀的。”
程咬金哼了一声。
“俺又不是真傻。”
“俺就是嘴欠。”
裴宣忍不住笑了声。
魏征没说话,只把袖子里那几张记着符号的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江宸坐在车辕上,望着远处的会馆。
门脸还是光鲜的。
招牌还是亮堂的。
进出的人还是体面的。
可他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地底下传来的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翻涌。
程咬金爬上车辕,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咧着嘴。
“委员长,你说这帮人,胆子也真够大的。”
“军需的账敢做,空额敢吃,底下还藏着不知道多少东西。”
“俺老程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没见过这么肥的蛀虫。”
江宸没接话。
他看着那扇朱漆大门。
半晌,开口。
“今夜。”
程咬金转头。
“嗯?”
江宸收回目光,甩了个响鞭。
马车晃晃悠悠往巷子里去了。
程咬金在车厢里挤着,嘟囔了一句。
“俺就说了,这地方,高雅得有点硌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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