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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你当你的天可汗,我建我的共和国 > 第508章 敌人不在海上,在账本里
 
魏征一夜没睡。

海贸会馆的总账、分利簿、转运单、港务回执、军需批签,铺了满屋。

地上有纸。

桌上有纸。

连两把椅子中间,都架着一摞摞临时抽出来的旧册子。

灯油已经换了三回。

屋里全是墨味、纸味和人熬了一夜后的酸气。

魏征盘腿坐在地上,袖子卷到手肘,手边是一把铁算盘。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那声音从后半夜一直响到天亮,又从天亮响到日上三竿。

裴宣中间来过一次。

刚进门,他就差点踩上一张写满长崎转仓记录的薄纸。

“你这是查账,还是打仗?”

魏征头都没抬。

“打仗都没这个乱。”

裴宣想骂。

可看见满屋纸山,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昨夜抄出来的东西太多了。

会馆是一个口子。

口子一撕开,后头全是烂肉。

长崎货栈的报损单。

新大陆矿区的补给折耗。

东海舰队的煤耗回文。

外港修船所的急件签押。

还有几份连夜从别处调来的旧账,翻出来一看,名目不同,写法不同,连笔迹都不同,走账的路子却惊人地像。

裴宣蹲下,捡起一张纸。

上头写着“医用酒精五十箱,军转急送”。

他昨夜在会馆地窖里闻到的,明明是葡萄酒味。

裴宣把纸一拍。

“这帮狗东西,拿国家仓路走私货,已经不要脸到这个份上了。”

魏征终于抬起头。

他眼里都是血丝。

整张脸像被一夜的灯火烤干了。

“你还没看明白。”

“要只是走私货,反倒简单。”

裴宣愣了一下。

“这还不够大?”

魏征伸手,从左边抽出一本,从右边又抽出一本,啪地并在一起。

“你看。”

“这是洛阳会馆。”

“这是长崎货栈。”

“这是新大陆矿区月报。”

“三本账,三个地方,三种写法。”

“可银子走的是一条路。”

裴宣接过来看。

越看,脸越沉。

洛阳这边写的是转运。

长崎那边写的是接收。

矿区报的是损耗。

三边一拼,东西绕了一圈,数目却对不上。

少的不是几十两。

也不是几百两。

而是一层一层薄掉,薄到最后,凭空就能蒸掉一大块。

裴宣咬着牙。

“所以会馆老板没扯谎。”

“这真不是一间会馆的事。”

魏征把算盘一拨。

木珠撞在木框上,脆得刺耳。

“他当然没扯谎。”

“他说的是实话,实话才最麻烦。”

“若是几个贪官一个商人勾在一起,那是抓人砍头。”

“现在不是。”

“现在是整条线都这么跑。”

屋门被推开。

江宸走了进来。

后头跟着李世民和程咬金。

李世民刚进门,就被一地账册逼得停了半步。

“我还当进了户部坟场。”

程咬金低头看了一圈,嘴里嘶了一声。

“这屋要是点把火,怕是能烧出半个朝堂的鬼哭狼嚎。”

江宸没接这句。

他走到纸堆中间,蹲下,顺手抽起一份港务回执。

回执纸边发硬。

墨迹有新有旧。

手指一捻,就能摸出不是同一批纸。

“说。”

“你看出什么了。”

魏征没绕。

他一夜没睡,脑子却越盘越清。

到了这会儿,连火都压住了,剩下的全是冷。

“会馆案不是个案。”

“账也不是乱账。”

“它有它的规矩。”

江宸把那页回执放下。

“继续。”

魏征抬手,在几本账上连点了几下。

“战争时期,中央为了抢时间,给了各地太多临时口子。”

“军需优先。”

“海外优先。”

“急件先走,手续后补。”

“港口能先放货。”

“外仓能先转手。”

“矿区能先报损。”

“地方补给能临时拆借。”

“这些法子,打仗的时候管用。”

“因为那会儿讲的是快。”

“今天缺煤,明天就得运到。”

“今天枪管炸了,后天就得补上。”

“中央不给口子,前线就断气。”

这几句话一落,屋里都安静了。

程咬金听懂了一半。

李世民已经听懂了八成。

江宸没说话。

魏征继续往下推。

“可现在版图大了。”

“口岸多了。”

“仓路长了。”

“账也越绕越远。”

“国库拨一笔钱,先到中央专项。”

“中央专项再切给省库。”

“省库转港务。”

“港务再转外仓。”

“外仓再挂军需、矿务、船修、补给几个名头,最后到货栈、矿区、码头工头手里。”

“每过一手,名目就能换一层皮。”

“每换一层皮,就能抹掉一截数。”

“抹到最后,连中央自己都不清楚,这笔钱是花了,丢了,还是让谁装进兜里了。”

裴宣听到这,忽然懂了。

他这几天一直在气会馆,气陶老板,气那群伸手的人。

可魏征盘了一夜,盘出来的已经不是谁手脏。

而是整个核算办法,已经被现实甩在后头了。

裴宣喉咙发紧。

“你的意思是,问题不只是人贪。”

“是这套账法,根本管不住如今这个摊子。”

“对。”

魏征一巴掌按在账册上。

“敌人不只在海上。”

“也不只在会馆里。”

“敌人就在账本里。”

“咱们这几年打天下,扩港口,开矿区,建舰队,摊子越铺越大。”

“可中央手里的账法,还是当年山里管一座寨子、后来管几州几郡时那套。”

“以前一笔粮,从东仓搬到西仓,顶多记三道。”

“现在一笔银,从洛阳拨到长崎,再绕到新大陆,能记十三道,二十三道,甚至三十道。”

“名目一多,口径一乱,谁都能借壳套钱。”

“今天借军需,明天挂修船,后天转矿务。”

“你去查,他每一张纸都能对上一点。”

“可整条线拼起来,就是个窟窿。”

程咬金蹲下来,抓了抓头。

“你说白一点。”

“俺也去一夜仓库,也听得脑仁疼。”

魏征看了他一眼。

“白一点就是。”

“不是某几个王八蛋太会贪。”

“是中央压根不清楚,全国的钱到底怎么流。”

程咬金这回听懂了。

他骂了一句。

“那不就是闭着眼发银子?”

李世民冷笑一声。

“发银子算轻的。”

“这是拿国库当河,谁路过都能舀一瓢。”

“更麻烦的是,这河还拐着弯流,舀的人多了,连河道在哪都看不清。”

屋里又静了一下。

外头太阳已经升高。

窗纸被晒亮了。

可这间屋里的气氛,反倒比夜里还沉。

因为夜里抓的是会馆。

到了这会儿,已经不是抓一个会馆能完的事了。

江宸没有立刻说话。

他一张张翻那些账。

有的是旧纸。

有的是新抄本。

有的是会馆暗账。

有的是昨夜连夜从港务和审计司调来的副册。

手指掠过纸边时,他的动作很稳。

李世民靠在门边看着,忽然开口。

“你昨夜说,钱快飞了。”

“现在看,不是快飞了,是已经飞了很多年。”

裴宣咬牙。

“还不止是钱。”

“炮模、主轴、瞄具半成品,也混在这套路子里跑。”

“他们是拿国家命根子换银子。”

魏征点头。

“所以会馆不是终点。”

“它只是一个拐弯的地方。”

“真正的病,在上头。”

他抬起手,重重敲了敲那些摊开的账。

“一套为战争开的临时法子,用久了,就成了灰路。”

“灰路跑顺了,下面的人就不怕了。”

“今天多拿一点。”

“明天少报一点。”

“后天补个损耗。”

“再后天找个上面的人签一下。”

“久而久之,没人觉得自己是在偷。”

“都觉得自己是在走规矩。”

“这才狠。”

这句说完,连李世民都不笑了。

屋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江宸把最后一本账合上。

“全国呢。”

魏征抬头。

“我若说没有,那是假话。”

“沿海有。”

“海外有。”

“军需线有。”

“矿务线有。”

“地方补给八成也有。”

“程度不同,手法不同,可毛病是一个毛病。”

“名目太乱。”

“口径太乱。”

“中央不知道下头的钱、货、票、回文,究竟是不是一条线上的东西。”

“今天抓到海贸会馆,只是因为它吃相太难看。”

“可换个地方,换套说法,照样能跑。”

裴宣听得头皮发麻。

他负责政务多年,原本觉得自己至少把中央这一摊攥住了。

现在一看,不是攥住了。

是只攥住了表皮。

底下的水怎么走,走到哪,走成了多少股,很多时候连他也只能等回文,等批签,等别人整理好的数。

江宸看着魏征。

“给一句结论。”

魏征没有半点犹豫。

“得对账。”

“不是查一个会馆。”

“不是杀几个蛀虫。”

“是全国大对账。”

“把中央、省库、港口、军需、矿务、海外货栈,全拉到同一张桌上。”

“钱从哪来,货往哪去,票谁签的,回文谁收的,损耗谁批的,一条条对。”

“口径统一。”

“格式统一。”

“限时交卷。”

“谁交不上来,谁先停。”

“谁对不上来,谁先拿。”

“再拖下去,今日丢的是银子,明日丢的就是舰队、工厂和军械。”

程咬金一拍大腿。

“这话痛快。”

“别跟那群狗东西磨嘴皮子了,直接上手。”

李世民却没急着附和。

他盯着魏征,问得更深。

“你想过没有。”

“这一刀下去,砍的不是几条小鱼。”

“是全国衙门、口岸、军仓、外派总办、地方补给,全都得炸锅。”

“这不是抄个会馆。”

“这是把朝里朝外所有会算账的人,都架到火上烤。”

魏征声音更硬。

“那就烤。”

“现在不烤,往后就得烧国库。”

“再说得狠一点。”

“现在查账,伤的是一批官。”

“不查账,以后伤的是整个国家。”

江宸听到这,终于笑了一下。

笑得不大。

却让屋里几个人都提起了神。

因为他们都熟。

江宸这种笑,多半不是觉得有趣。

而是要拍板了。

他站起身。

地上的纸被靴底带得轻轻一动。

“好。”

“那就不围着会馆案转了。”

“既然是全国都有的口子,那就全国一起堵。”

裴宣猛地抬头。

李世民也站直了些。

江宸一句一句往下说。

“传政务院。”

“起草全国对账令。”

“凡中央各部、各省财政司、主要港口、海外货栈、军需系统、矿务系统、修船所、外仓、转运司,三十日内,同步报送本年全部专项流向总册。”

“每笔钱,标来源。”

“每笔货,标去向。”

“每张批签,标经手。”

“每份损耗,标核准。”

“格式由中央统一下发。”

“不得自造名目,不得混账并账,不得事后补签掩盖前账。”

“凡三十日内不报、不全报、乱报者,先停拨,后问责。”

“凡涉及军需、外贸、海外专项者,一律加审。”

“监察院、审计署、财政司三方并案,交叉核对。”

“必要时,军方派人进仓、进港、进矿区当场封存。”

裴宣听着听着,后背都绷紧了。

这已经不是查账。

这是把整个共和国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财政总核算,硬生生掀起来了。

他忍不住问。

“全国一起?”

江宸看向他。

“对,全国一起。”

“不给他们串供的时间。”

“也不给他们挪账的机会。”

“今天洛阳报,明天长崎报,后天新大陆报,那就是给灰链子腾地方。”

“要报,就一块报。”

“谁也别想等别人先填,自己照着抄。”

李世民这回笑了。

“够狠。”

“这一纸令下去,朝里那帮会写公文的,今晚就别想睡了。”

程咬金咧着嘴。

“俺也去盯几个仓口。”

“谁敢烧账,俺也去帮他连房顶一块掀了。”

江宸摆手。

“你去军需线。”

“尤其是前阵子总喊煤耗紧、炮衣缺、枪料不足的那几处。”

“盯仓,盯库,盯转运。”

“谁敢动,先拿人。”

程咬金立刻应下。

“成。”

“俺也去会会这帮把天灾都拿来分红的玩意儿。”

江宸又看向李世民。

“你带人盯港。”

“洛阳、登州、长崎三线,先把最会跑账的口子钉死。”

“你不是会算他们往哪钻么。”

“这回让他们无洞可钻。”

李世民拱了拱手。

“乐意之至。”

“我早就看这帮在批签里玩花活的东西不顺眼了。”

最后,江宸把视线落在裴宣身上。

裴宣心里一紧。

他已经猜到这活要落自己头上。

果然,江宸下一句就到了。

“你负责表格。”

裴宣下意识开口。

“什么表格?”

“全国统一对账表。”

江宸说得很平。

“来源表。”

“去向表。”

“转手表。”

“损耗表。”

“库存表。”

“专项批签附页。”

“跨区调拨附页。”

“所有地方,所有口子,所有系统,一张样子填到底。”

“今夜就做。”

“明早印。”

裴宣听得头皮都紧了。

“今夜?”

“对,今夜。”

江宸盯着他。

“你不是天天嫌他们名目乱、文牍杂、批签看得想骂娘么。”

“这回给你机会,一次把规矩立了。”

裴宣先是吸了口气。

接着,整个人居然慢慢兴奋起来了。

他盯着满地账册,眼里那股熬了一夜的火,突然全窜上来了。

“行。”

“那就干。”

“我回去就把他们全拖起来。”

“财政司、审计署、文书局,一个都别想跑。”

“谁今晚敢说困,我让他抱着旧账睡衙门门口。”

李世民在旁边听乐了。

“你这架势,不像做表格。”

“像要去跟全国拼命。”

裴宣冷笑。

“不是像。”

“就是。”

魏征这时也起了身。

他一夜没睡,腿都麻了,站起来时晃了一下。

江宸伸手扶了他一把。

魏征站稳后,声音还是硬。

“对账令一发,底下的人肯定要乱。”

“有人会补账。”

“有人会烧账。”

“有人会装病。”

“还有人会跑来喊冤,哭穷,扯战时功劳,扯海外艰难,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江宸点头。

“所以令文里再加一句。”

“此次对账,不问出身,不论资历,不看旧功。”

“只看账。”

“账在,功在。”

“账不在,先停职。”

魏征听完,长出了一口气。

他这一夜,算是没白熬。

因为最怕的,不是查不出毛病。

是查出毛病以后,又被一句“旧功甚大”轻轻揭过去。

江宸既然拍板,那这事就真要落地了。

外头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一名文书官跑到门口,气都没喘匀。

“委员长,政务院那边已经来人候命。”

江宸只说了两个字。

“进来。”

文书官立刻躬身去传。

片刻后,几名政务院和文书局的人抱着纸笔匆匆进门。

他们本来还想行礼。

可一看满屋纸山,再一看几位大人那脸色,谁都没敢废话。

江宸直接开口。

“记。”

几名文书官立刻跪坐,提笔。

江宸语速不快。

可每一句都像钉子。

“共和国政务院令。”

“即日起,行全国财政、仓储、军需、港务、海外专项大对账。”

“限三十日。”

“凡中央各部、各省、各港、各仓、各海外派出机构,须依统一格式,报送本年资金、物资、调拨、损耗、库存、附签总册。”

“隐匿者,停拨。”

“抗命者,停职。”

“毁账者,从重论处。”

“涉技术样件、军械图纸、舰队煤料、矿务器械者,监察院、军方并查。”

“本令到达之日,即为封账之时。”

“先封,后报。”

“谁敢趁机挪移,一并治罪。”

文书们越记越快。

有两个写到后头,额头都冒汗了。

他们都清楚。

这不是普通政令。

这是要把整个朝廷和地方的神经,全部拽紧。

江宸说完最后一句。

“今日日落前,发往全国。”

“驿传、电报、快船,能用的都用。”

“我不要它慢慢走到地方。”

“我要今晚就让各省、各港、各仓的人,看见这张令,手先抖起来。”

“是!”

文书们齐声应下。

声音都有点发飘。

等人退下后,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因为谁都能想见,这道令一发,会是什么场面。

部里会炸。

省里会乱。

港口会封门。

仓房会点灯。

军需官、港务官、矿务总办、货栈掌柜、外派书吏,谁手里拿过那几张灰单子,今晚都得开始做噩梦。

李世民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回是真要翻天了。”

江宸把那几本账重新压好。

“翻就翻。”

“旧天不翻,新规矩立不起来。”

“我们打赢了那么多仗,总不能最后输给一本糊涂账。”

魏征站在一旁,脸上全是熬夜后的倦色。

可那股气,却比昨夜还更硬。

“这回若真能把全国账路拉直,后头很多事都好办。”

“官想伸手,先得留下手印。”

“钱想乱跑,先得过明账。”

“以后再有人敢说战时旧例,我就拿这道令堵他的嘴。”

裴宣已经蹲到墙角那堆空白纸边上了。

他一边扒拉,一边喃喃。

“来源栏得加一列。”

“转手不能只写衙门,得写到人。”

“损耗得拆开,海损、火损、人损、报废,全得分开。”

“还得留核验栏。”

“对,不然那帮混账又能编故事……”

他越念越快。

越念越凶。

到最后,干脆一把抱起一大摞空白表纸,转身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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