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一夜没睡。
海贸会馆的总账、分利簿、转运单、港务回执、军需批签,铺了满屋。
地上有纸。
桌上有纸。
连两把椅子中间,都架着一摞摞临时抽出来的旧册子。
灯油已经换了三回。
屋里全是墨味、纸味和人熬了一夜后的酸气。
魏征盘腿坐在地上,袖子卷到手肘,手边是一把铁算盘。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那声音从后半夜一直响到天亮,又从天亮响到日上三竿。
裴宣中间来过一次。
刚进门,他就差点踩上一张写满长崎转仓记录的薄纸。
“你这是查账,还是打仗?”
魏征头都没抬。
“打仗都没这个乱。”
裴宣想骂。
可看见满屋纸山,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昨夜抄出来的东西太多了。
会馆是一个口子。
口子一撕开,后头全是烂肉。
长崎货栈的报损单。
新大陆矿区的补给折耗。
东海舰队的煤耗回文。
外港修船所的急件签押。
还有几份连夜从别处调来的旧账,翻出来一看,名目不同,写法不同,连笔迹都不同,走账的路子却惊人地像。
裴宣蹲下,捡起一张纸。
上头写着“医用酒精五十箱,军转急送”。
他昨夜在会馆地窖里闻到的,明明是葡萄酒味。
裴宣把纸一拍。
“这帮狗东西,拿国家仓路走私货,已经不要脸到这个份上了。”
魏征终于抬起头。
他眼里都是血丝。
整张脸像被一夜的灯火烤干了。
“你还没看明白。”
“要只是走私货,反倒简单。”
裴宣愣了一下。
“这还不够大?”
魏征伸手,从左边抽出一本,从右边又抽出一本,啪地并在一起。
“你看。”
“这是洛阳会馆。”
“这是长崎货栈。”
“这是新大陆矿区月报。”
“三本账,三个地方,三种写法。”
“可银子走的是一条路。”
裴宣接过来看。
越看,脸越沉。
洛阳这边写的是转运。
长崎那边写的是接收。
矿区报的是损耗。
三边一拼,东西绕了一圈,数目却对不上。
少的不是几十两。
也不是几百两。
而是一层一层薄掉,薄到最后,凭空就能蒸掉一大块。
裴宣咬着牙。
“所以会馆老板没扯谎。”
“这真不是一间会馆的事。”
魏征把算盘一拨。
木珠撞在木框上,脆得刺耳。
“他当然没扯谎。”
“他说的是实话,实话才最麻烦。”
“若是几个贪官一个商人勾在一起,那是抓人砍头。”
“现在不是。”
“现在是整条线都这么跑。”
屋门被推开。
江宸走了进来。
后头跟着李世民和程咬金。
李世民刚进门,就被一地账册逼得停了半步。
“我还当进了户部坟场。”
程咬金低头看了一圈,嘴里嘶了一声。
“这屋要是点把火,怕是能烧出半个朝堂的鬼哭狼嚎。”
江宸没接这句。
他走到纸堆中间,蹲下,顺手抽起一份港务回执。
回执纸边发硬。
墨迹有新有旧。
手指一捻,就能摸出不是同一批纸。
“说。”
“你看出什么了。”
魏征没绕。
他一夜没睡,脑子却越盘越清。
到了这会儿,连火都压住了,剩下的全是冷。
“会馆案不是个案。”
“账也不是乱账。”
“它有它的规矩。”
江宸把那页回执放下。
“继续。”
魏征抬手,在几本账上连点了几下。
“战争时期,中央为了抢时间,给了各地太多临时口子。”
“军需优先。”
“海外优先。”
“急件先走,手续后补。”
“港口能先放货。”
“外仓能先转手。”
“矿区能先报损。”
“地方补给能临时拆借。”
“这些法子,打仗的时候管用。”
“因为那会儿讲的是快。”
“今天缺煤,明天就得运到。”
“今天枪管炸了,后天就得补上。”
“中央不给口子,前线就断气。”
这几句话一落,屋里都安静了。
程咬金听懂了一半。
李世民已经听懂了八成。
江宸没说话。
魏征继续往下推。
“可现在版图大了。”
“口岸多了。”
“仓路长了。”
“账也越绕越远。”
“国库拨一笔钱,先到中央专项。”
“中央专项再切给省库。”
“省库转港务。”
“港务再转外仓。”
“外仓再挂军需、矿务、船修、补给几个名头,最后到货栈、矿区、码头工头手里。”
“每过一手,名目就能换一层皮。”
“每换一层皮,就能抹掉一截数。”
“抹到最后,连中央自己都不清楚,这笔钱是花了,丢了,还是让谁装进兜里了。”
裴宣听到这,忽然懂了。
他这几天一直在气会馆,气陶老板,气那群伸手的人。
可魏征盘了一夜,盘出来的已经不是谁手脏。
而是整个核算办法,已经被现实甩在后头了。
裴宣喉咙发紧。
“你的意思是,问题不只是人贪。”
“是这套账法,根本管不住如今这个摊子。”
“对。”
魏征一巴掌按在账册上。
“敌人不只在海上。”
“也不只在会馆里。”
“敌人就在账本里。”
“咱们这几年打天下,扩港口,开矿区,建舰队,摊子越铺越大。”
“可中央手里的账法,还是当年山里管一座寨子、后来管几州几郡时那套。”
“以前一笔粮,从东仓搬到西仓,顶多记三道。”
“现在一笔银,从洛阳拨到长崎,再绕到新大陆,能记十三道,二十三道,甚至三十道。”
“名目一多,口径一乱,谁都能借壳套钱。”
“今天借军需,明天挂修船,后天转矿务。”
“你去查,他每一张纸都能对上一点。”
“可整条线拼起来,就是个窟窿。”
程咬金蹲下来,抓了抓头。
“你说白一点。”
“俺也去一夜仓库,也听得脑仁疼。”
魏征看了他一眼。
“白一点就是。”
“不是某几个王八蛋太会贪。”
“是中央压根不清楚,全国的钱到底怎么流。”
程咬金这回听懂了。
他骂了一句。
“那不就是闭着眼发银子?”
李世民冷笑一声。
“发银子算轻的。”
“这是拿国库当河,谁路过都能舀一瓢。”
“更麻烦的是,这河还拐着弯流,舀的人多了,连河道在哪都看不清。”
屋里又静了一下。
外头太阳已经升高。
窗纸被晒亮了。
可这间屋里的气氛,反倒比夜里还沉。
因为夜里抓的是会馆。
到了这会儿,已经不是抓一个会馆能完的事了。
江宸没有立刻说话。
他一张张翻那些账。
有的是旧纸。
有的是新抄本。
有的是会馆暗账。
有的是昨夜连夜从港务和审计司调来的副册。
手指掠过纸边时,他的动作很稳。
李世民靠在门边看着,忽然开口。
“你昨夜说,钱快飞了。”
“现在看,不是快飞了,是已经飞了很多年。”
裴宣咬牙。
“还不止是钱。”
“炮模、主轴、瞄具半成品,也混在这套路子里跑。”
“他们是拿国家命根子换银子。”
魏征点头。
“所以会馆不是终点。”
“它只是一个拐弯的地方。”
“真正的病,在上头。”
他抬起手,重重敲了敲那些摊开的账。
“一套为战争开的临时法子,用久了,就成了灰路。”
“灰路跑顺了,下面的人就不怕了。”
“今天多拿一点。”
“明天少报一点。”
“后天补个损耗。”
“再后天找个上面的人签一下。”
“久而久之,没人觉得自己是在偷。”
“都觉得自己是在走规矩。”
“这才狠。”
这句说完,连李世民都不笑了。
屋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江宸把最后一本账合上。
“全国呢。”
魏征抬头。
“我若说没有,那是假话。”
“沿海有。”
“海外有。”
“军需线有。”
“矿务线有。”
“地方补给八成也有。”
“程度不同,手法不同,可毛病是一个毛病。”
“名目太乱。”
“口径太乱。”
“中央不知道下头的钱、货、票、回文,究竟是不是一条线上的东西。”
“今天抓到海贸会馆,只是因为它吃相太难看。”
“可换个地方,换套说法,照样能跑。”
裴宣听得头皮发麻。
他负责政务多年,原本觉得自己至少把中央这一摊攥住了。
现在一看,不是攥住了。
是只攥住了表皮。
底下的水怎么走,走到哪,走成了多少股,很多时候连他也只能等回文,等批签,等别人整理好的数。
江宸看着魏征。
“给一句结论。”
魏征没有半点犹豫。
“得对账。”
“不是查一个会馆。”
“不是杀几个蛀虫。”
“是全国大对账。”
“把中央、省库、港口、军需、矿务、海外货栈,全拉到同一张桌上。”
“钱从哪来,货往哪去,票谁签的,回文谁收的,损耗谁批的,一条条对。”
“口径统一。”
“格式统一。”
“限时交卷。”
“谁交不上来,谁先停。”
“谁对不上来,谁先拿。”
“再拖下去,今日丢的是银子,明日丢的就是舰队、工厂和军械。”
程咬金一拍大腿。
“这话痛快。”
“别跟那群狗东西磨嘴皮子了,直接上手。”
李世民却没急着附和。
他盯着魏征,问得更深。
“你想过没有。”
“这一刀下去,砍的不是几条小鱼。”
“是全国衙门、口岸、军仓、外派总办、地方补给,全都得炸锅。”
“这不是抄个会馆。”
“这是把朝里朝外所有会算账的人,都架到火上烤。”
魏征声音更硬。
“那就烤。”
“现在不烤,往后就得烧国库。”
“再说得狠一点。”
“现在查账,伤的是一批官。”
“不查账,以后伤的是整个国家。”
江宸听到这,终于笑了一下。
笑得不大。
却让屋里几个人都提起了神。
因为他们都熟。
江宸这种笑,多半不是觉得有趣。
而是要拍板了。
他站起身。
地上的纸被靴底带得轻轻一动。
“好。”
“那就不围着会馆案转了。”
“既然是全国都有的口子,那就全国一起堵。”
裴宣猛地抬头。
李世民也站直了些。
江宸一句一句往下说。
“传政务院。”
“起草全国对账令。”
“凡中央各部、各省财政司、主要港口、海外货栈、军需系统、矿务系统、修船所、外仓、转运司,三十日内,同步报送本年全部专项流向总册。”
“每笔钱,标来源。”
“每笔货,标去向。”
“每张批签,标经手。”
“每份损耗,标核准。”
“格式由中央统一下发。”
“不得自造名目,不得混账并账,不得事后补签掩盖前账。”
“凡三十日内不报、不全报、乱报者,先停拨,后问责。”
“凡涉及军需、外贸、海外专项者,一律加审。”
“监察院、审计署、财政司三方并案,交叉核对。”
“必要时,军方派人进仓、进港、进矿区当场封存。”
裴宣听着听着,后背都绷紧了。
这已经不是查账。
这是把整个共和国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财政总核算,硬生生掀起来了。
他忍不住问。
“全国一起?”
江宸看向他。
“对,全国一起。”
“不给他们串供的时间。”
“也不给他们挪账的机会。”
“今天洛阳报,明天长崎报,后天新大陆报,那就是给灰链子腾地方。”
“要报,就一块报。”
“谁也别想等别人先填,自己照着抄。”
李世民这回笑了。
“够狠。”
“这一纸令下去,朝里那帮会写公文的,今晚就别想睡了。”
程咬金咧着嘴。
“俺也去盯几个仓口。”
“谁敢烧账,俺也去帮他连房顶一块掀了。”
江宸摆手。
“你去军需线。”
“尤其是前阵子总喊煤耗紧、炮衣缺、枪料不足的那几处。”
“盯仓,盯库,盯转运。”
“谁敢动,先拿人。”
程咬金立刻应下。
“成。”
“俺也去会会这帮把天灾都拿来分红的玩意儿。”
江宸又看向李世民。
“你带人盯港。”
“洛阳、登州、长崎三线,先把最会跑账的口子钉死。”
“你不是会算他们往哪钻么。”
“这回让他们无洞可钻。”
李世民拱了拱手。
“乐意之至。”
“我早就看这帮在批签里玩花活的东西不顺眼了。”
最后,江宸把视线落在裴宣身上。
裴宣心里一紧。
他已经猜到这活要落自己头上。
果然,江宸下一句就到了。
“你负责表格。”
裴宣下意识开口。
“什么表格?”
“全国统一对账表。”
江宸说得很平。
“来源表。”
“去向表。”
“转手表。”
“损耗表。”
“库存表。”
“专项批签附页。”
“跨区调拨附页。”
“所有地方,所有口子,所有系统,一张样子填到底。”
“今夜就做。”
“明早印。”
裴宣听得头皮都紧了。
“今夜?”
“对,今夜。”
江宸盯着他。
“你不是天天嫌他们名目乱、文牍杂、批签看得想骂娘么。”
“这回给你机会,一次把规矩立了。”
裴宣先是吸了口气。
接着,整个人居然慢慢兴奋起来了。
他盯着满地账册,眼里那股熬了一夜的火,突然全窜上来了。
“行。”
“那就干。”
“我回去就把他们全拖起来。”
“财政司、审计署、文书局,一个都别想跑。”
“谁今晚敢说困,我让他抱着旧账睡衙门门口。”
李世民在旁边听乐了。
“你这架势,不像做表格。”
“像要去跟全国拼命。”
裴宣冷笑。
“不是像。”
“就是。”
魏征这时也起了身。
他一夜没睡,腿都麻了,站起来时晃了一下。
江宸伸手扶了他一把。
魏征站稳后,声音还是硬。
“对账令一发,底下的人肯定要乱。”
“有人会补账。”
“有人会烧账。”
“有人会装病。”
“还有人会跑来喊冤,哭穷,扯战时功劳,扯海外艰难,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江宸点头。
“所以令文里再加一句。”
“此次对账,不问出身,不论资历,不看旧功。”
“只看账。”
“账在,功在。”
“账不在,先停职。”
魏征听完,长出了一口气。
他这一夜,算是没白熬。
因为最怕的,不是查不出毛病。
是查出毛病以后,又被一句“旧功甚大”轻轻揭过去。
江宸既然拍板,那这事就真要落地了。
外头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一名文书官跑到门口,气都没喘匀。
“委员长,政务院那边已经来人候命。”
江宸只说了两个字。
“进来。”
文书官立刻躬身去传。
片刻后,几名政务院和文书局的人抱着纸笔匆匆进门。
他们本来还想行礼。
可一看满屋纸山,再一看几位大人那脸色,谁都没敢废话。
江宸直接开口。
“记。”
几名文书官立刻跪坐,提笔。
江宸语速不快。
可每一句都像钉子。
“共和国政务院令。”
“即日起,行全国财政、仓储、军需、港务、海外专项大对账。”
“限三十日。”
“凡中央各部、各省、各港、各仓、各海外派出机构,须依统一格式,报送本年资金、物资、调拨、损耗、库存、附签总册。”
“隐匿者,停拨。”
“抗命者,停职。”
“毁账者,从重论处。”
“涉技术样件、军械图纸、舰队煤料、矿务器械者,监察院、军方并查。”
“本令到达之日,即为封账之时。”
“先封,后报。”
“谁敢趁机挪移,一并治罪。”
文书们越记越快。
有两个写到后头,额头都冒汗了。
他们都清楚。
这不是普通政令。
这是要把整个朝廷和地方的神经,全部拽紧。
江宸说完最后一句。
“今日日落前,发往全国。”
“驿传、电报、快船,能用的都用。”
“我不要它慢慢走到地方。”
“我要今晚就让各省、各港、各仓的人,看见这张令,手先抖起来。”
“是!”
文书们齐声应下。
声音都有点发飘。
等人退下后,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因为谁都能想见,这道令一发,会是什么场面。
部里会炸。
省里会乱。
港口会封门。
仓房会点灯。
军需官、港务官、矿务总办、货栈掌柜、外派书吏,谁手里拿过那几张灰单子,今晚都得开始做噩梦。
李世民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回是真要翻天了。”
江宸把那几本账重新压好。
“翻就翻。”
“旧天不翻,新规矩立不起来。”
“我们打赢了那么多仗,总不能最后输给一本糊涂账。”
魏征站在一旁,脸上全是熬夜后的倦色。
可那股气,却比昨夜还更硬。
“这回若真能把全国账路拉直,后头很多事都好办。”
“官想伸手,先得留下手印。”
“钱想乱跑,先得过明账。”
“以后再有人敢说战时旧例,我就拿这道令堵他的嘴。”
裴宣已经蹲到墙角那堆空白纸边上了。
他一边扒拉,一边喃喃。
“来源栏得加一列。”
“转手不能只写衙门,得写到人。”
“损耗得拆开,海损、火损、人损、报废,全得分开。”
“还得留核验栏。”
“对,不然那帮混账又能编故事……”
他越念越快。
越念越凶。
到最后,干脆一把抱起一大摞空白表纸,转身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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