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宸抬手敲了敲桌面。
“封门。”
两个字落下,屋里的人全动了。
门外羽林卫先一步冲出去。
院里铁链一响。
会馆前后门同时砰地闭死。
街口的脚步声一下密了起来,甲叶擦碰,刀鞘撞门,连廊下那几个还想探头的伙计都被按回了墙边。
裴宣第一个起身。
方才还在桌前核名单的人,转头就换了脸色。
“传财政司、监察院、审计司。”
“按仓封,按账封,按人封。”
“今晚起,海贸会馆一只耗子都不许出去。”
魏征把那半页名单收进袖里。
“先拿账房、库头、掌柜、门房。”
“有印信的先控,有钥匙的先捆,有嘴硬的分开审。”
李世民往外瞥了一眼,声音不高。
“还有酒楼后巷那几辆车。”
“方才进来没卸干净。”
“别叫人趁乱把命根子拖跑了。”
程咬金已经把袖子卷起来了。
“俺也去。”
“这种抄家的活,俺最顺手。”
他说完就往外冲。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拎起地上一盏灯。
“黑灯瞎火的,别回头把赃银当砖头给砸了。”
院里一下炸开了。
原本还挂着风雅牌匾的海贸会馆,转眼就成了夜里被剥皮的老狐狸窝。
前厅的乐伎刚才还抱着琵琶缩在墙角,这会儿连人带琴都被请去了偏房。
二楼雅阁里那几个衣冠齐整的宾客,酒杯还没放稳,就看见楼梯口一排羽林卫持刀上来,脸上的醉意当场散了大半。
有人怒喝。
“你们可知此地是谁——”
话没说完,羽林卫校尉一把抽走他腰间玉牌。
“今晚不认牌子。”
“只认账。”
一句话,整个楼都安静了。
前院封死。
后院封死。
连厨房那口送泔水的小门,也被堵得严严实实。
会馆外头的街坊开始探头。
先是隔壁铺子的掌柜推开半扇窗。
接着是对街茶肆的伙计踩着凳子往这边看。
再后面,巡夜的、更夫的、路过打酒的,全停住了。
谁也没见过这种阵仗。
海贸会馆在洛阳不是一天两天了。
平日里车来人往,非富即贵。
灯火一亮,连门前的石狮子都像比别处高一头。
谁能想到,白天还是高门酒会,夜里就直接封馆抄家。
院中很快搬出了第一只箱子。
四个兵一抬,抬得肩膀都往下压。
箱子落地。
砰的一声闷响。
程咬金扯开锁,掀盖一看,先愣了一下,接着咧嘴骂了。
“直娘贼。”
“这帮孙子拿砖头练臂力呢?”
灯火往里一照。
不是砖头。
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
一层一层,压得满满当当。
箱沿一圈还垫了油布,防潮防磕,摆得比军械库还讲究。
门口站着的几个宾客齐齐失声。
方才还端着架子的,这会儿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裴宣走过去,蹲下,拿起一锭银子看了眼底印,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官平码。”
“有些还是专项拨银。”
魏征已经记上了。
“第一仓,现银一大箱。”
“疑涉海外专项、港务转运款。”
“封条。”
羽林卫立刻糊封条。
第二只箱子又被抬出来。
这回不是银子。
是票据。
整整三摞。
有会馆自账,有货栈转签,有地方仓的补兑单,还有长崎、新大陆两线来的回文抄本。
纸张薄厚不一,印泥颜色不一,名目倒是出奇地齐。
什么“医用酒精”。
什么“仓储防潮布”。
什么“仪器护件”。
什么“紧急军转”。
裴宣越翻越气。
“葡萄酒都能写成酒精。”
“地毯写防潮布。”
“这帮狗东西的笔,比刀还快。”
李世民接过一张,扫了一眼,笑了。
“你还别说,人家写得很有章法。”
“一件东西,先洗名目,再洗去向,最后洗损耗。”
“银子进的是自己兜,账上死的倒全是公家货。”
程咬金扛着第三只箱子过来,放下时差点闪了腰。
“这帮人是真会贪。”
“连贪钱都贪出了仓储规划。”
“这边银子,那边票据,旁边还有对照签押,整得比老子军里的粮仓还利索。”
他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又骂。
“抄个家还得分门别类,真他娘替咱省事。”
这句一出,几个熬着脸色的审计司官员差点没绷住。
气氛明明压得发沉,偏被他这一句扯得松了口。
可没人真能笑出来。
因为第四只箱子抬出来时,连程咬金都不骂了。
箱中不是酒,不是银,也不是绸缎。
是军需单。
成捆的军需调拨单。
上头盖着不同衙门的印。
长崎军港维修。
东海舰队煤耗补领。
新大陆矿区器械更换。
西线技术样件转送。
每一单都批得像模像样。
可箱底压着的,却是几卷炮模图纸,几支精磨主轴,还有拆开的枪管零件。
李世民把一张单据和一卷图纸放在一起。
看了一息。
“这就不是贪财了。”
“这是拿国家骨头熬自己的油。”
魏征抬手。
“分线登记。”
“仓线一组查货。”
“账线一组核单。”
“物线一组辨样。”
“军工署来人前,所有图纸、模件、零部件一律单独封存,不得混堆。”
裴宣立刻接上。
“再调二十名速记员。”
“每个仓房门口设桌,边搬边记,边记边封。”
“先登记实物,再对账,再查去向。”
“谁敢乱动,按毁证论。”
他一口气吩咐完,嗓子都有些发干。
可整个人却越发清醒。
这种场面,最怕乱。
东西一多,人一杂,稍微慢一拍,证据就会重新烂成一锅粥。
他干脆把外袍一撩,直接站到了第一仓门口,亲自盯。
“这边银票分开。”
“那边舶货单按月份。”
“印章拓样单独铺,不许压折。”
“谁手上有油,先去洗了再碰纸。”
“快!”
这一声压得极稳。
原本还乱着的场面,硬是被他拽出了秩序。
会馆各处灯都点起来了。
前厅点。
中庭点。
廊下点。
连后仓和地窖都点。
一盏盏灯挂过去,整座会馆亮得刺人。
白天那套风雅气,一夜之间全没了。
剩下的只有木箱、账本、铁件、封条、喝令,还有不停来回奔走的靴声。
外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扒着门缝看。
有人站在巷口伸长脖子。
还有附近几个小商贩凑一堆嘀咕。
“这是抄了真窝子了。”
“刚还见里头歌舞升平呢。”
“今夜洛阳怕是要起风。”
风确实起来了。
但先起的,不是城外,是会馆里头。
后仓一开,所有人都沉了脸。
前两仓是现银票据。
第三仓开始,全是没登记的舶来货。
成套的玻璃器,成箱的西域酒,整卷整卷的波斯地毯,香料、象牙、珊瑚、油画、钟表、镶金刀柄,堆得满满当当。
更离谱的是,仓角还塞着十几捆军用皮带和数箱铜火帽。
奢侈品和军需混在一起,活像一锅脏水里丢了几把刀。
裴宣一眼扫过去,太阳穴直跳。
“他们这是拿会馆当垃圾堆,还是当国库?”
李世民说得更直。
“当自家后院。”
“值钱的往里放,见不得人的也往里放。”
“真查起来,谁都说自己只是临时周转。”
“周转到最后,国家的钱没了,技术也没了。”
程咬金从货堆后面拖出一只长条木箱。
“这玩意够沉。”
撬开一看。
里头是几把细长的测量尺和两支新式瞄具半成品。
旁边还压着一封信。
信封没署名。
里头却写得清清楚楚。
“炮型略重,若海外试制,应减尾座。”
“枪管钢料配比,可再试细调。”
“若成,重赏。”
屋里一下静了。
这已经不是贪。
这是卖。
卖的是钱。
更是命。
魏征把信纸放平,指节都绷紧了。
“谁经手的,谁送的,谁收的,一个都别漏。”
他难得把声音压得这样低。
因为越低,火越大。
到了后半夜,会馆已经不是在查。
是在挖。
一层一层挖。
前仓挖银。
中仓挖货。
后仓挖单。
地窖挖模件。
雅阁里还挖出了私信和分利簿。
那些平日里最见不得人的东西,今晚像被灯火逼出来一样,一样接一样摊在了桌上。
魏征带人核账。
裴宣带人分仓。
李世民就在各堆之间来回走。
哪处对不上,他就蹲下去自己翻。
他这个人毒。
越是这种时候,越能看出他那股旧官场里练出来的刀口劲。
“这票据不对。”
“印是真的,月份是补的。”
“这单子是后填的。”
“这一摞和长崎那边回文不一致。”
“煤耗写了三成,船坞申报只有一成二。”
“这里头有人左右手互签。”
他每挑出一处,旁边速记员就跟着记一处。
一晚上下来,记得手都发酸。
程咬金则彻底成了搬箱总头目。
哪里重,哪里脏,哪里可能藏东西,他就往哪里钻。
箱子一只只扛。
柜子一个个踹。
墙板敲,地砖撬,假梁也翻。
翻到后头,连羽林卫都服了。
不是因为他力气大。
是因为他真能一边搬一边骂,骂一路还句句不重样。
“这帮王八蛋,连金杯都拿油纸裹。”
“怕磕着呢?”
“国家的钱拿得这么细致,打仗时怎么不见你们给甲片也套个袋。”
“这箱子标的是‘旧铁件’?”
“旧你娘。”
“这上头灰都是新撒的。”
“来人,把这假灰给老子抖干净。”
一抖,底下露出三排银票。
他愣了一下,回头就冲裴宣喊。
“裴老二!”
“你快来瞧。”
“这帮孙子连藏钱都分层。”
“上头盖铁,下头压票,学问不小啊。”
裴宣几步过去,看了一眼,气得都想骂粗。
可最后只挤出一句。
“继续记。”
“全记上。”
夜越深,搬出来的东西越吓人。
到丑时,前院已经摆满了。
一边是现银。
一边是票据。
一边是奢货。
一边是军需单和技术件。
再往里,是分利簿、私信、拓印、临时木牌、换仓票、海损单、报耗单。
一堆一堆,摆得像开堂会。
那些被扣下的宾客、管事、账房,看着自家会馆一点点被扒光,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前半夜他们还想端架子。
后半夜连头都不敢抬了。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
这不是普通抄家。
这是要把整条海贸灰线连根薅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间侧仓也开了。
仓门一开,里头一股潮木和皮革味扑出来。
程咬金举灯进去,没两步又退了出来。
“来几个手稳的。”
“这回不是银子,是命。”
里头堆的是军需皮袋和木桶。
木桶外面写的是“防潮油”。
撬开,最上头一层真是油布和麻绳。
可再往下翻,就是一卷卷密封好的书信。
有给长崎货栈的。
有给东海外港的。
有给新大陆矿区总办的。
还有几封,甚至不是商路文字,而是用半生不熟的外文夹着图样说明。
李世民拿起一封,扫完后脸色就冷了。
“他们连卖都嫌慢。”
“这是在教人家怎么仿。”
魏征接过另一封,越看越沉。
“涉及的不止商号。”
“还有技术匠人、仓管、调拨、外派总办。”
“这已经是一张网了。”
裴宣站在院中,看着摊满地的证物,一夜没合眼,眼底都红了。
可他没有半点困意。
只有一股火,一股越烧越直的火。
“封馆文书马上拟。”
“海贸会馆今夜起停业。”
“所有名下账目、仓房、分栈、货船,一律冻结。”
“相关人等,分批审讯,连夜发文长崎、东海、新大陆三线同步封查。”
“先下手。”
“不能等他们闻到味儿再跑。”
江宸这时才从最后一间仓里走出来。
他衣袍上沾了点灰。
手里却拿着三样东西。
一封未发出的转运密信。
一张分利簿总页。
一份盖着官印的紧急军转批签。
他走到院中。
灯火照着一地银光纸影。
也照着满院人的脸。
没人说话。
因为这一夜查出来的东西,已经不是一间会馆能装得下的了。
这是一个样板间。
贪腐的样板间。
从高门酒会到封馆抄家,不过几个时辰。
可几个时辰里,整张皮都被掀了。
风雅的门脸没了。
只剩下国家的钱、国家的货、国家的军需、国家的技术,被人按条按线,拆成利头,装进自己口袋。
程咬金把最后一只箱子扔到地上,擦了把汗。
“委员长。”
“这第一刀,砍得是真准。”
“再晚几个月,怕是连这会馆门上的铜钉都得给他们报成海外损耗。”
李世民站在一旁,难得没接他的茬。
他只是看着满地账册和货单,慢慢吐出一句。
“怪不得战后请款像雪崩。”
“口子不是开了,是早就被人拿斧子劈穿了。”
东方开始发白。
廊下的灯还亮着。
油快尽了,火苗却一直撑着。
魏征弯腰,把一册册总账摊开在长桌上。
从洛阳会馆,到长崎货栈,到新大陆矿区,再到外港转仓、地方急件补给。
线,一条条拉出来。
银子从哪来,货往哪去,谁批,谁签,谁分,谁遮,谁装死。
越看越不对。
越看越不是某几个人贪。
是整个海外开发线里,已经长出了一套自己的暗账路子。
上面的人未必全都亲手拿钱。
可没人真正清楚,钱最后怎么走。
魏征盯着那一摞摊开的账目,站了很久。
长桌一头是现银。
一头是密信。
中间摊着全国几条海外线的分利和报耗。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账页轻轻翻动。
他忽然抬起头。
“这不是某些人太贪。”
院里众人都看向他。
魏征的手按在账册上,声音不大,却砸得所有人心里一沉。
“是中央根本不知道,全国的钱,到底是怎么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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