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人?这就是一堆烂肉。”
城门口的扩音器里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声,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说话的是个半张脸都换成了金属面板的守卫,红色的电子义眼在眼眶里滋滋转动,像是个劣质的扫描仪,上上下下地把雷骁一行人扫了个遍。
“没有编号,没有植入体,连个最低级的辅助芯片都没有。”
守卫把手里的电击棍往铁栏杆上一敲,火花四溅。
“黑铁城不收垃圾。哪怕是会走路的垃圾。”
队伍停了下来。
身后的流民队伍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麻木不仁。带路的少年“猴子”吓得缩了缩脖子,刚想上前赔笑脸,就被阿左一把拽到了身后。
“你说谁是垃圾?”
阿左上前一步,在荒原上练出来的牛眼一瞪,手里虽然没拿枪(进城前藏起来了),但那股子悍匪的气势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老子身上的肉是爹妈给的,怎么就成垃圾了?倒是你,半个人半个鬼的,不怕生锈?”
“找死!”
守卫大怒,机械手臂猛地抬起,电击棍带着蓝光砸了下来。
“啪。”
一只带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稳稳地接住了那根挥舞的铁棍。
纹丝不动。
雷骁站在阿左身前。他比那个经过改造的守卫还要高出半个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手掌微微发力。
“吱嘎——”
那根实心的金属电击棍,在他的掌心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竟然硬生生被捏出了指印。
守卫的电子眼疯狂闪烁,那是系统在报警:【警告,对方力量数值超标,威胁等级:高。】
“我们是来做生意的。”
雷骁松开手,把变形的棍子推回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不是来听狗叫的。”
他从腰间的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瓶。
里面装着满满一瓶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淡水。
在这个满是机油味和铁锈味的城市里,这瓶水就像是一块纯净的水晶,一出现便吸引了周围所有贪婪的目光。
守卫的电子眼定格在水瓶上。
“纯净水?”
他的机械喉咙里发出一声吞咽的怪响,“哪来的?”
“海里捞的。”
雷骁随口胡扯,把瓶子扔过去。
“入城费。够不够?”
守卫手忙脚乱地接住瓶子,拧开盖子闻了闻,脸上傲慢刹那变成了贪婪的谄媚。
“够!够了!”
他迅速把水瓶塞进自己的胸甲暗格里,生怕被别人看见。
“进去吧。记住,别在城里惹事。巡逻队那是全机械化的,没我这么好说话。”
大门轰然开启。
一股更加浓烈的热浪和煤烟味扑面而来。
“切,这就是城里人?”
赤野坐在轮椅上(为了掩人耳目,他又坐回去了),不屑地哼了一声,“为了口水连尊严都不要了,还不如荒原上的野狗。”
“少说两句。”
司妄走在旁边,目光快速扫过街道两旁的建筑,“这里的数据流很密集。到处都是监控。你的机械腿虽然先进,但在这种全是行家的地方,很容易被盯上。”
一行人走进了黑铁城的外城区。
这里和曙光城完全不同。
没有霓虹灯,没有光鲜亮丽的广告牌。只有无数根粗大的、冒着蒸汽的管道,像血管一样爬满了每一栋建筑的外墙。天空被黑烟遮蔽,昏暗得如同永夜。
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铁皮屋和工棚。工人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神情麻木地在工厂和宿舍之间穿梭。他们的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机械改造的痕迹:有的换了铁手,有的装了义肢,甚至还有人把半个肺都换成了风箱,呼吸时发出呼哧呼哧的噪音。
压抑。
沉重。
像是一座巨大的、正在运转的钢铁监狱。
“这地方……怎么连个卖吃的都没有?”
阿右摸了摸肚子,四处张望。街上只有几个挂着“能量补充站”牌子的窗口,卖的都是些黑乎乎的合成膏状物。
“这里的人不吃饭。”
带路的少年猴子小声解释,“他们吃‘机油’。一种高热量的合成营养剂。因为大部人内脏都换了,消化不了正常食物。”
“真恶心。”
苏绵缩在雷骁身边,把衣领拉高,遮住半张脸。
她看着那些路人。他们的眼神空洞,没有光。哪怕是看到她这样穿着“奇装异服”(正常衣服)的人,也只是冷漠地扫一眼,然后继续像机器一样赶路。
这哪里是什么进化,分明把自己变成了零件。
“先找个地方落脚。”
雷骁拍了拍苏绵的肩膀,无声地安抚着她的不安,“猴子,哪有旅馆?”
“前面左拐,有个‘齿轮之家’。”
猴子指了指前方一个挂着巨大生锈齿轮招牌的三层小楼,“那是给外来的拾荒者和佣兵住的。虽然破点,但不查身份。”
几人走进旅馆。
大堂里乌烟瘴气,几个喝着劣质机油酒的改造人正围着一张桌子赌钱。看到这群生面孔进来,他们停下动作,带着机油味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视过来。
尤其是看到苏绵的时候。
几双电子眼明显亮了几度,发出“滴滴”的聚焦声。
“纯肉人?”
一个半个脑袋都是铁壳的大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钢牙,“稀罕货啊。这年头还有没换过零件的?”
雷骁上前一步,扫视了一圈,也顺着挡住了那些视线。
他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子。
“要最大的房间。两间。”
柜台后面的老板是个独眼老太婆,正在用螺丝刀剔牙。
“三百。”
她头也不抬,“要是想包场,一千。不收纸币,只收硬通货。”
所谓的硬通货,指的就是电池、芯片、或者纯净水。
雷骁从包里掏出一块从机械坟场带出来的备用电池,拍在桌上。
“够吗?”
老太婆拿起电池,用那个不知真假的义眼测了一下。
“军用级?”
她惊讶地抬头,重新打量这群人,“行啊,这可是紧俏货。楼上随便住。热水自己烧,死人了自己埋。”
这服务态度,还真是硬核。
拿着钥匙上了楼。
房间比想象中还要简陋。铁架床,薄薄的垫子,墙壁上全是油污,连窗户都是焊死的铁栅栏。
“这……怎么住啊?”
阿左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拎起被子,抖落一地灰,“这比咱们那车厢还不如呢。”
“凑合一晚。”
影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擦刀,“至少有墙。”
苏绵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满屋子的铁锈和污垢。
她没有抱怨。
默默地打开背包,拿出红色的格子桌布,铺在那张满是划痕的铁桌子上。
又把插着干花的玻璃瓶摆上去。
最后,把风铃挂在床头。
“叮铃铃——”
清脆的声音在沉闷的铁屋子里响起。
雷骁看着她的动作。
那原本冰冷、肮脏的空间,因为她这几个小小的举动,竟然莫名多了一丝人气。
“累吗?”
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不累。”
苏绵靠在他怀里,看着那个风铃。
“就是觉得……这里的人,好可怜。”
她轻声说。
“他们把自己变成了铁,以为这样就能活得更好。可是……他们的心好像也变成铁了。”
“那是他们的选择。”
雷骁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丝间的皂角香。
“但我们不一样。”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我们的心是热的。”
门外。
赤野靠在墙上,听着里面的低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机械腿。
冰冷,坚硬,不知疲倦。
如果没有遇到苏绵,他是不是也会变成楼下那些只会喝机油的怪物?
“幸好。”
他摸了摸口袋里。
“老子还有味觉。”
他把糖塞进嘴里,嚼碎。
甜味在这个充满了铁锈的世界里蔓延。
只要还能尝到甜味。
他就还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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