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铮还在因为外头的美景思绪萦绕,入户门关跌跌撞撞跑进来的国公府幕僚裴钧额头顶着一个大包,脸色惊恐的附耳清谈。
半晌过后,了解完府衙全程密辛的程铮眉头皱成一团,苍老沟壑的双掌死死按住太师椅的扶手上。
一个小人物便能为小太监垫背挡死,京中偌大府衙被兵权掣肘的抬不起头来,今早只有朝廷之上还隶属自己门生的几位官员为自己昨夜的险象环生发声,却如泥牛入海,未泛起一丝涟漪!
当朝之上,分庭抗衡的阁老南宫礼,哪来的底气为皇后撑腰?
程铮喉咙发紧,稠密多遍的计划终究还是没能逃脱宿命对决。
他与阁老的仇恨,从朝堂战至后宫,以自己下野终结。
好不容易盼来回朝的机会,却又棋差一着……
“哎,终究还是小看了南宫家。”
幕僚裴钧却义正言辞的解释道:“南宫家确实只是一张纸老虎,要不是那太监的嘴够硬,要不是玄甲军忽然入城,今日就能拿着那太监说事,皇后有心庇护,也能治南宫家一个叛党之名!”
程铮却忽觉好笑,他双手用力搓了一下脸颊,喃喃道:“你错了,大错特错。”
“昨夜南宫家虽然没有得手,可他们的能力显而易见,要不是我们仗着对内城熟悉,昨夜灭口的那几人都是成为反制我们的关键,他们根本无需冒险来刺杀我。”
“我们比他们先行一步,可到今早还是被反制。”
“先有柳妃来拿人,开口便是一句那奴才是他们梨花宫的,后宫的奴才出宫办事,怎会落到我们国公府手里?”
“这个疯女人是不讲道理的,你说那个太监是来行刺的,她只觉得荒诞可笑!”
“若只有她一人包庇,我自然有话反驳,甚至也会耐着性子与她斡旋,辨明缘由,可好巧不巧的是,玄甲军进城的时机妥当,恰好是皇城要戒严之时,你说巧与不巧?”
裴钧听着,只觉得胸口攒着火气,郁闷无比。
程铮脸上虽然是在笑,语气里已经充满了无尽悲悯。
“兵权,是朝堂之上话语权最至关重要的利器,皇后屹立不倒,靠的就是玄甲军替其撑腰,我敢打赌,待会儿薛海来的第一句话,便是要我担上昨夜的命案,以此要挟我暂缓回朝。”
裴钧有些落寞的看了一眼他的侧脸,长吁一口气问道:“他没有证据,何来这一说?”
“你太天真了。”
程铮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看着晴朗的天地,嗅着院里院外的花香味,郁气难解的苦笑道:“这些人做事都是不讲道理的,要定我的罪,不是看他们手上握着多少证据,而是看我们能拿多少证据来脱罪。”
“我要么就顺他的意,定陆铭为昨夜凶徒的同党余孽,再将府衙的权限交出一半,让玄甲军继续耀武扬威,要么,只能请皇太后出面。”
“可如此一来,我对于皇太后的价值,将大打折扣,即使让我回朝又如何?”
“始终会被阁老踩在脚下,连仰头看他的机会都没有!”
裴钧浑身一颤,无尽悲凉之意滚滚袭来。
明明昨夜是成功了的,为何最后收场会变得如此被动?
他觉得问题的关键还是在那个小太监身上,倘若他是个软骨头,今早已经押着他进宫了,任凭玄甲军踏平府衙又如何,这天下还是王法说了算。
只可惜,那小子的嘴够硬,运气也够好,竟然能让柳妃亲自出宫一趟捞人,与玄甲军配合的相当默契,连老谋深算的程国公对此也无可奈何,只能任由他去。
国公府要是学柳妃的蛮横无理去留人,怕是玄甲军会直接坐实昨夜之变,皆由国公府而起,这个罪名无需任何人担责,薛海大手一挥就能做到,且朝廷之上无人敢为此做声。
裴钧花了一早上的时间去权衡利弊,直到府衙尘埃落定,他知道一切都再难有回旋的余地了。
“国公爷,薛将军已经到外头了。”
一名护卫前来汇报,将两人的谈话无疾而终。
程铮淡淡的嗯了一声,差人去请。
旋即整理衣冠,看着裴钧一字一句说道:“让那些官员保持静默吧,就当昨夜只是一场闹剧。”
裴钧当然心有不甘,却也只能点头应下。
他看着那一席苍老的背影朝着正厅走去,这位白发苍苍,位极人臣的老头努力几月,心血还是功亏一篑,不知下次时机要等何时了。
甚至,有生之年还能等到那一天么?
裴钧没有选择坐以待毙,国公府式微,影响力大不如前,但也不是一张底牌都没有……
……
梨花宫。
日上三竿之时,卧于偏厅软塌的陈德全身被包的像个木乃伊,只露出滴溜溜的两个眼睛乱转。
他醒来已经有些时辰了。
香榻虽然柔软舒适,但全身都像散架了似的,动动手指头都跟要了老命一般,很难安心进入深度睡眠。
他担心昨夜接应的小福子,早上先让梨花宫的奴婢去净事房打探,现在还没有消息回来,心里始终不安。
正考虑要不要再厚着脸皮求人去问的时候,偏厅的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柳如意迈着小碎步,在一众婢女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陈德扯了扯嘴角,喉咙口像是塞了把刀片,用极尽沙哑和难听的嗓音问候道:“奴才见过柳妃娘娘。”
“蠢奴才,你恢复的倒是极快,御医还说至少要睡到明日才能见你苏醒。”
柳如意心情看似不错,今日穿的鲜艳华衣是绣着海棠花的锦服,与大地春意盎然的景色一般,极有鲜活的生命力。
该说不说,她在不生气和不说话的时候,身上流露出的那股劲劲的气质极为迷人,有些欠揍,想让人捉弄,但更多的,是想让人亲近。
她直接在陈德的床边坐下,旋即抬手屏退左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说道:“你放心,国公府那边不会定你的刺杀之罪,本宫刚才又差人去问了今日早朝之事,皇太后和小皇帝都未曾发声,应当有人知晓你还活着,暗中保着你呢……”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