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
大越之境最庄严肃穆的皇家后宫内苑，数几十成众的婢女分列风雨连廊左右两侧，雨线从青瓦滴落后，纷纷扬扬溅洒于曼妙的宫裙之上，裙摆上头宫廷御刺的花鸟图案因为水渍，露出鲜艳不一的色彩。
晚来风急，裙摆每吹起一分，女婢们便不自觉的会打一下冷颤。
本是春分刚过，润雨应细如酥，大雨却接连下了好几日。
当值的女婢们本该早些歇息，却因为寿山石堆砌而成的那个台阶下，跪着瑟瑟发抖的男人，被迫在子时后还要留此处站岗。
心中难免生出一些怨气。
“这小子到底犯了什么罪，需这时辰来咱延禧宫跪罪？”
“近日各宫都遮的严密，谁家奴才都不敢胡乱行事，陈总管是在柳妃娘娘后面赶来的，八成是在梨花宫惹了事。”
“还真有可能，可柳妃娘娘也来了一晚上了，怎的不见她出来求情？”
“事儿大了呗，连柳妃娘娘都不敢兜底，怕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这些女婢早就站的两腿发麻，无精打采，话匣子一打开，索性就当提神了，低着头小声聊着八卦。
“那跟御膳房联通的王公公，听说在今儿个午后来咱梨花宫的路上坠井了，捞了好长时间才捞上来……”
“那你们说，会不会是跟这事儿有关联？”
“有关联也不稀奇，可这王公公也是替梨花宫做事的，怎么就惹上这么大的祸端了，连小命都舍出去了……”
“哎，不懂不懂，等明早换值了，我去内务府办差时再问问那头的公公……”
……
陈德听不清她们的对话，雨水淋久了，也不知是不是产生了错觉，总觉得雨势越下越大。
可明明现在雨水都停歇了一些，肩膀两侧依旧青痛。
他知道是自己跪的时间太久了，雨水灌注的身躯到了极限，再淋下去，明日恐怕就要生一场百两银子的大病。
可陈德依旧不敢乱动，将头埋的低低的，唯恐被里头那位瞧出了不真诚的态度。
直到他感觉自己的视野越发模糊，连撑地的两手都开始失去知觉的时候，耳畔终于响起了门窗拉开的响声。
他如蒙大赦一般长舒一口气，用力甩了一下脑袋，将遮挡眼线的雨水擦去，抬头望向半开的门窗旁，站着的那一位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当今皇太后。
一席华衣极为老成，但那清冷高贵的面颊，以及在望向他时闪烁的双眸，都表明她只是身居高位的华丽妇人，在身份加持下的姣好皮囊下，美艳的不可方物的尤物美人。
年纪只是相差几岁，但地位却天差地别。
陈德不敢多与对视，仓促间想要收回视线，却听到里头传来皇太后幽冷的声响。
“你们且退下吧。”
一众婢女躬身倒退，独留下陈德匍匐在地。
殿门忽然敞开，亮堂堂的光线照射在台阶上，雨水映射出一道姣好的身影，正撑着油纸伞款款走到他的面前。
陈德沙哑着嗓音笑道：“奴才叩见柳妃娘娘……”
柳妃低着头，眼眶通红一片，喉咙苦涩的笑道：“要本宫搀扶你起身吗？”
陈德用力摇了摇头，吁了口气回道：“皇太后还没有下令，奴才不敢起身。”
“别傻了，这个时辰皇太后也该休息了，你若是再跪着，又得加上一条叨扰之罪……”
柳如意微微躬身，将小手穿过陈德臂膀，用力将他拉了起来。
哪怕陈德此刻双膝生疼，两脚麻木，却依旧机械似的挺的笔直。
那窗口的身影依旧只是远远看着，但目光好似柔和了一些。
她只字不语，一言不发的将门窗重新关上。
陈德强撑的身子瞬间松懈下来，差点一下没站稳又倒下去。
柳如意毕竟只是一个弱女子，连带着一个踉跄，假装恼怒的锤了一下他的胸口。
“给本宫站稳了，你若是走不出去，本宫便让夏茹喊人来抬你，但别现在倒下！”
陈德嗯了一声，试着踏出一步，还是摇摇晃晃的说道：“还是请夏茹来吧……”
柳如意被这句话逗笑了，招了招手，示意宫道口的夏茹带人上前，直接将陈德架出了延禧宫。
……
另一边。
宋雪衣没有安然入睡，她等了约莫两个时辰，知晓陈德不会回来之后，才让小红将宫道口清出来，严令任何人在宵禁时间踏足。
而南宫翎酒足饭饱后已经睡了一觉，见偏殿还亮着明晃晃的灯火，便披了一件长裘走了出来。
恰好宋雪衣也准备回內寝入塌，见她又走出来了，不自觉的眉头微蹙，叹了口气问道：“还不睡？”
“是醒了……”
南宫翎打了个哈欠，左右看了一眼，并未在偏殿见到值守的陈德，疑惑问道：“陈德呢？”
“去梨花宫了。”
宋雪衣不想做过多解释，绕开她的身形，径直朝內寝的方向走去。
南宫翎却在背后喊道：“他到底算是哪宫的奴才？”
“按内务府惯例，那边的管事太监都应当是优先安排在您的长秋宫，您有意栽培他，也愿意让他知晓更多关于您和南宫家的密辛，但我实在不懂，你若是想要这个奴才，应当争取才是，怎么老是放任他去别的宫常住？”
“现在您和柳妃的关系虽是缓和了一些，却也只是在朝堂之上互有利用，摆明了讲是看在兵部的面子上，与她柳妃并无瓜葛，你要是软了心，以后那奴才变了心咋办？”
“咱们不就是前功尽弃了？”
南宫翎一口气说了许多，不知这些话积压在心里多久了，现在一股脑儿的全抛出来了。
宋雪衣怔怔站定，愣了半晌后才清冷回道：“他虽是奴才，却也还是一个人，人都是有自主意识的，若有二心，留在长秋宫又如何？”
“他足够聪明，这样的人本宫不想用手腕控制，要想做那不二之臣，就得他自己想通。”
南宫翎不服气的反驳道：“他若是想不通呢？”
“那便随他去吧。”
宋雪衣不再废话，进入內寝后，啪的一声将宫门关上。
南宫翎气的跺了跺脚，要不是现在已经是后宫宵禁时分，非得逮住陈德问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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