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爷,钱大爷,大小姐让我给你们送壶茶来,说你们守门辛苦了。”
赵老头接过茶壶,笑呵呵地说:“大小姐有心了,替我们谢谢大小姐。”
独孤落木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脸上带着怯怯的笑:“赵大爷,我能不能在这儿坐一会儿?洗衣房那边太吵了,我想找个清净的地方歇歇脚。”
赵老头看了看钱老头,钱老头点了点头,赵老头便说:“坐吧坐吧,别嫌弃我们这儿乱就行。”
独孤落木在门房的凳子上坐下来,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
墙角堆着几把破旧的油纸伞,桌上放着几个粗瓷茶碗,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门神画,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她端起茶壶,给赵老头和钱老头各倒了一碗茶,自己也倒了一碗,慢慢地喝着。
“赵大爷,你们每天晚上都在这儿守着吗?”
“那可不,”赵老头喝了一口茶,“丞相府的门房,白天黑夜都有人,两个人轮班,一个守前半夜,一个守后半夜。”
“那前天晚上是谁值班?”
“前天晚上?”赵老头想了想,“前天晚上是我守前半夜,老钱守后半夜。”
“那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卖豆腐的来找刘管事?”独孤落木问得漫不经心,像是在聊家常。
赵老头的脸色变了一下。
钱老头也放下了茶碗,看了赵老头一眼。
独孤落木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赵大爷?”她歪着头,一脸天真地看着赵老头。
赵老头咳嗽了一声,声音有些不自然:“什么卖豆腐的?没、没看到。”
“可是我听人说,府里采买的豆腐都是从一个姓刘的豆腐坊买的,那个老板每天晚上都来送豆腐,前天晚上也应该来呀。”独孤落木的语气还是漫不经心的,像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老头的脸色更难看了。
钱老头忽然开口了,声音很沉:“姑娘,你说的那个卖豆腐的,前天晚上确实来了。但他不是来找刘管事的,是来找大小姐的。”
独孤落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眨了眨眼睛:“找大小姐?一个卖豆腐的,找大小姐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来了之后,我说大小姐已经歇下了,不见外客。他不肯走,说一定要见大小姐,有重要的事。我拦不住他,就去禀了翠屏姑娘。翠屏姑娘出来见了他,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那个卖豆腐的就走了。”
“翠屏姑娘跟他说了什么?”
“隔得远,没听清,”钱老头摇头,“只听到翠屏姑娘说了一句‘你等着’,然后就进去了。那个卖豆腐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走了。”
独孤落木点了点头,站起来,端起空了的茶壶,笑着说:“谢谢赵大爷、钱大爷的茶,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给你们送茶。”
她走出门房,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刘大牛死之前,来丞相府找过裴明珠。
翠屏出来见他,说了一句“你等着”。
然后刘大牛就走了,去了东市口,死在了东市口的夹巷里。
“你等着”——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是让刘大牛等着,翠屏进去禀报?
还是让刘大牛等着,有人会去找他?
如果是前者,那翠屏进去禀报之后,裴明珠有没有出来见刘大牛?
如果是后者,那去找刘大牛的人,是谁?
独孤落木回到洗衣房,在通铺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将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刘大牛,豆腐坊老板,给丞相府送了两年多的豆腐。
案发当晚,他来丞相府找裴明珠,翠屏出来见他,说“你等着”。
然后刘大牛去了东市口,死在了东市口。
杀死刘大牛的凶器是一把剔骨刀。
剔骨刀是屠户用的,但丞相府的厨房里也有。
独孤落木在洗衣房洗衣服的时候,见过厨房的杂役用剔骨刀切肉,那种刀的刀身窄、刀刃薄、刀尖微微上翘,和吴仵作描述的一模一样。
如果凶器来自丞相府的厨房,那凶手就是丞相府的人。
而刘大牛死之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丞相府的人,是翠屏。
独孤落木睁开眼,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翠屏。
裴明珠身边的大丫鬟,知道裴明珠所有秘密的人。
如果她想查清刘大牛的死因,就必须从翠屏入手。
而翠屏每天的午饭,都是由洗衣房的丫鬟送到馥芳苑的。
明天,她可以借送饭的机会,接近翠屏。
独孤落木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案子,比她想象的有意思。
第二天中午,独孤落木端着一只食盒,从厨房走向馥芳苑。
食盒里装的是翠屏的午饭——一碗粳米饭,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莲藕排骨汤,外加一碟桂花糕。
这是翠屏每天的固定菜式,不多一样,不少一样,精确得像刻在石头上的律法。
独孤落木在洗衣房听老丫鬟们说过,翠屏刚入府的时候只是个扫地的粗使丫头,被分配到厨房帮忙洗菜。
她做事仔细,记性好,厨房里每天进了什么菜、出了什么菜、哪位主子喜欢吃什么、哪位主子忌讳吃什么,她记得比厨房管事还清楚。
裴明珠有一次去厨房视察,随口问了一句“今天的鱼新不新鲜”,满厨房的人面面相觑,只有翠屏站出来说“今天的鲈鱼是辰时三刻送到的,一共十二条,每条大约一斤二两,鱼鳃还是红的,很新鲜”。
裴明珠看了她一眼,当天就把她调到了馥芳苑,从扫地丫头一路提拔到大丫鬟,前后不到三年。
翠屏能在裴明珠身边站稳脚跟,靠的不是姿色,不是家世,而是一颗七窍玲珑心和一张守口如瓶的嘴。
独孤落木进府快一个月了,从洗衣房到馥芳苑,从扫地到斟酒,她观察过翠屏无数次,从来没有见这个女人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做过一件多余的事。
但每个人都有破绽。
翠屏的破绽,就是她的午饭。
独孤落木在厨房帮过几天忙,发现翠屏对吃的东西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讲究——粳米必须用今年的新米,时蔬必须用辰时之前采摘的,排骨必须用肋排最中间的那几根,桂花糕必须用金桂而不是银桂。
一个丫鬟,对吃的东西挑剔到这种程度,说明她骨子里是一个非常在意“掌控感”的人。
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出身,控制不了自己的命运,但她能控制自己吃进嘴里的每一口东西。
这种人对食物的依赖,往往比普通人更深。
而依赖,就是破绽。
独孤落木走进馥芳苑的时候,翠屏正坐在厢房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
她闭着眼睛,仰着脸,阳光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丫鬟,倒像哪家的小姐。
“翠屏姐姐,午饭送来了。”独孤落木的声音怯怯的,像一只不敢靠近人的小猫。
翠屏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食盒,打开盖子,一样一样地检查。
米饭——新米,软硬适中。
时蔬——嫩绿的菠菜,没有黄叶。
藕汤——汤色奶白,莲藕炖得软烂。
桂花糕——金桂,蜜糖的量恰到好处。
翠屏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菠菜,慢慢嚼着。
独孤落木没有走,站在一旁,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一副随时听候差遣的样子。
翠屏看了她一眼:“还有事?”
“翠屏姐姐,大小姐下午要不要出门?要不要我先去把轿子准备好?”
“不用,大小姐今天不出门,”翠屏又夹了一筷子菠菜,“你回去洗衣房吧,有事我叫你。”
独孤落木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犹豫。
“翠屏姐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翠屏放下筷子,看着她:“什么事?”
“昨天晚上,我听门房的赵大爷说,前天晚上有个卖豆腐的来找大小姐,”独孤落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赵大爷说那个卖豆腐的不肯走,一定要见大小姐,后来是翠屏姐姐出去把他打发走的。”
翠屏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个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独孤落木一直在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翠屏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右眼皮跳了跳,端着饭碗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赵老头跟你说了什么?”翠屏的声音还是平的,但独孤落木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暗涌。
“没说什么,就说那个卖豆腐的来了一会儿就走了,”独孤落木歪着头,一脸天真,“翠屏姐姐,那个卖豆腐的是不是跟大小姐认识啊?我听赵大爷说,那个卖豆腐的在丞相府后门站了很久,后来就走了,第二天就死了。”
翠屏的饭碗“啪”地搁在了台阶上,汤洒了出来,洇湿了她的裙角。
“谁跟你说他死了?”
“东市口那边都传遍了,说一个卖豆腐的被杀了,脖子都快被砍断了,”独孤落木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恐惧,“翠屏姐姐,你说那个卖豆腐的死,跟咱们府里有没有关系啊?他死之前最后一个来的是咱们府——”
“够了!一个卖豆腐的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跟咱们府里有什么关系?你要是闲得没事干,就去把院子里的落叶扫干净,别在这儿瞎打听!”
独孤落木缩了缩脖子,像一只被训斥的小猫,低着头小声道了歉,转身走了。
她走出馥芳苑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翠屏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如果刘大牛的死跟翠屏无关,翠屏的反应,应该是“什么?死了?怎么死的?”而不是直接跳到最后一步——“跟咱们府里有什么关系?”
翠屏早就知道刘大牛死了。
而且她怕别人知道刘大牛死之前来过丞相府。
独孤落木回到洗衣房,坐在院子角落里,一边搓衣服,一边将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翠屏说“谁跟你说他死了”——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她知道刘大牛死了,而且她知道刘大牛是怎么死的。
她不是在问“他真的死了吗?”,而是在问“谁把这件事泄露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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