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三更,江宸一行人又回到了海贸会馆外。
白天这里车马不绝。
到了这会儿,门前只剩两盏风灯,灯火压得很低,门口两个更夫缩着脖子来回走,瞧着没多少精神。
街口那辆破马车还在。
只是白天拉车的瘦马已经换了,车底下还趴着两名羽林卫,披着旧毡子,远看跟避风的车夫没两样。
程咬金蹲在墙角,把帽檐往下一压。
“俺去的时候就说了,这地方不对劲。”
“白天进去,闻着是香料味。”
“可那股香里头,老夹着点铁腥气。”
李世民靠在暗处,低声道:
“你鼻子倒比账房好使。”
程咬金咧了咧嘴。
“那是。”
“俺老程这辈子闻过的东西多了,酒肉、血气、硝石、火药,哪个分不清。”
“这会馆明面上装得跟个风雅窝似的,底下八成埋着硬货。”
魏征没接他们的闲话。
他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白日抄下来的那几处账目。
“外仓损耗、内仓调拨、军转小印、会馆地窖。”
“线都对上了。”
“今晚若还找不着东西,那就是有人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做了个空壳子。”
江宸抬手。
几人立刻收声。
会馆后墙不高。
但高墙后头种了一圈竹子,平日挡风,也挡人。
羽林卫提前踩过点,后厨旁边那道偏门有个死角,守夜的人巡过去要差不多一盏茶工夫。
江宸看了一眼天色。
“动。”
话音一落,几道身影直接贴着墙根滑了出去。
最前头是两名羽林卫。
钩索一甩,挂住墙头。
人一借力,翻身就上去了。
程咬金看得手痒,压着嗓门骂了一句。
“这活本该俺去。”
李世民瞥他一眼。
“你上去,墙先塌半边。”
程咬金正要回嘴,江宸已经踩着墙角借力,直接翻了过去。
动作干净利落。
裴宣白日没来,今晚留在外头调人接应,进去的是江宸、魏征、李世民、程咬金,再加六名羽林卫。
人一落地,脚下就是潮湿泥地。
后院很静。
只有厨房灶房那边留着一点火星子。
风一吹,竹叶擦着墙,沙沙作响。
羽林卫散开两路。
一路盯巡夜的。
一路直奔白天江宸听见异响的那处楼角。
那里是会馆西侧的储物廊。
白日里看着平平无奇,堆着几口酒坛和几只空木箱。
到了夜里,才看出不对。
地上有新拖过重物的痕迹。
木板压过砖缝,留下两道浅浅白印,一直往廊子尽头去。
江宸蹲下,手在地上一摸。
砖缝里有铁屑。
程咬金也凑过来,压着嗓子道:
“不是酒坛子。”
“酒坛子拖不出这道印。”
“这玩意沉。”
魏征抬头,扫了一眼尽头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幅油画。
画的是海船出港。
浪花、风帆、夕照,全是西域画法,颜色铺得很满,搁在这个年月,算得上值钱货。
可一幅画,挂在储物廊最深处,本身就不合理。
李世民盯着那画框看了两眼。
“白天我就觉得这东西别扭。”
“旁边全是木箱酒坛,偏它挂得规规矩矩,还正对着砖缝。”
程咬金嘿了一声。
“高雅得硌脚。”
江宸走上前,手按住画框边缘。
画框很重。
不是单纯木头。
里面还衬了铁条。
他一用力,画框往旁边挪了半尺。
后头立刻露出一道暗门。
门缝不宽,漆得和墙色差不多,若不把画移开,白日里根本瞧不出来。
程咬金眼睛一亮。
“还真在后头。”
李世民低声道:
“先别乐。”
“能在这地方做门,里头藏的东西就不轻。”
江宸看向羽林卫。
“看门。”
两名羽林卫立刻散到廊口,盯死两侧。
另外一人上前试了试锁。
是内嵌铁锁。
外头没锁眼。
只能从里头栓,或者靠机关卡住。
魏征伸手,摸了一圈门板边沿,最后手指停在画框原本遮住的一小块铜片上。
他按了一下。
咔的一声。
门开了半寸。
程咬金顿时乐了。
“老魏,你这手也挺贼。”
魏征面无表情。
“这种小聪明,旧官僚最爱用。”
“越自以为藏得严,越爱在旁边留个开门的活扣,省得自己也进不去。”
江宸一推。
暗门无声滑开。
一股混着酒气、木料味和霉潮味的冷气直接扑了出来。
门后是一道向下的石阶。
不深。
也不算窄。
墙边还嵌着风灯座,只是灯都灭了。
羽林卫点起罩灯。
昏黄光一照下去,先看见的不是兵器,也不是图纸。
而是一堆货箱。
箱子码得整整齐齐。
上头贴着各类签条。
西域地毯。
琉璃器皿。
波斯香料。
银边酒具。
象牙雕屏。
全是白天账上那些“审美提升费”里出现过的奢货。
程咬金先是一愣,随即骂出声来。
“还真有这一堆破烂。”
“这帮王八蛋拿国库的钱,给自己攒富贵窝呢。”
李世民冷笑。
“难怪外头会馆摆得跟花楼似的。”
“原来没来得及搬进去的,都堆在这儿了。”
魏征没急着下结论。
他蹲下来,掀开一只木箱。
里头果然是地毯。
再开一只。
里头是成套银杯。
再开一只。
还是酒。
表面看,似乎就是个藏奢货的地窖。
可江宸没动。
他站在石阶底下,抬头吸了口气。
酒气、木味、潮味之外,还有一股更重的味道。
铁腥味。
很轻。
却穿过这层层奢货,一直往里钻。
程咬金也闻到了。
他鼻子抽了两下,脸色渐渐变了。
“里头还有东西。”
“这味不对。”
江宸抬手指向最深处。
“搬开。”
羽林卫立刻上前。
前头三排箱子全是浮货。
看着码得严实,实则只是一层遮挡。
搬到第四排的时候,墙边露出一条横向过道。
过道很窄。
地上铺了木板。
木板踩上去,发闷。
风灯往里一照,空气里的铁腥味立刻重了起来。
李世民眯了眯眼。
“前头是幌子。”
“真正的货,在后边。”
几人沿着过道往里走。
越往里,酒气越淡,铁味越重。
墙边还多了几只大木柜。
柜门上没贴什么风雅签条,只有最简单的编号。
甲三。
乙七。
丙二。
程咬金抬手就去掀。
第一只柜子打开。
里头是一排用油布裹着的长条铁件。
羽林卫抽出一件,灯光一照,冷光直接闪出来。
主轴。
精车过的机床主轴。
表面打磨得很细,轴身纹路一圈一圈,绝不是民间铁匠铺能随便做出的粗货。
魏征脸色瞬间冷了。
“未登记。”
李世民伸手摸了一把,指尖全是机油。
“还是新货。”
“格物院上月刚报了几支主轴损耗,这边就齐齐整整码在会馆地窖里。”
程咬金咬着牙。
“损耗个屁。”
“这是拿国家厂子的命根子往外倒。”
第二只柜子掀开。
里头是几段枪管零件。
长度、口径、壁厚都做过标记。
还有连接套环、卡榫和一摞配套的钢件。
第三只柜子更干脆。
里面平平摞着一卷卷油纸。
江宸伸手拿起一卷,摊开。
纸张很厚。
上头用炭笔和朱线画得清清楚楚。
炮模分解图。
铸模内腔尺寸。
外箍厚度。
浇口位置。
甚至还有标注修订的字样。
再往下翻,还有火炮底座草图、枪管配件尺寸、机床夹具简图。
这已经不是普通走私。
这是军工图纸外流。
地窖里一时安静得吓人。
程咬金先前还憋着,这会儿直接爆了。
“娘的!”
“老子白天还当他们只是贪点酒钱地毯钱。”
“结果这帮狗东西,油画后头藏的是造炮图!”
李世民盯着那图纸,脸色彻底沉下去。
“审美提升。”
“提升到城门都能给人轰开了。”
魏征上前一步,把图纸接过去,翻到其中一张炮模草图。
他看了一眼,直接转身对着外头的奢货堆冷笑。
“民间工艺交流?”
“你家工艺拿来轰城门?”
这句一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廊口两名羽林卫压低声音。
“委员长,有人往这边冲。”
江宸头都没回。
“放进来。”
下一刻,三个人影从过道那头挤了进来。
为首的是白日里那个中年管事。
身后跟着老账房和一名满头大汗的掌柜。
掌柜显然是被惊醒后匆匆赶来的,外袍都没系好,一见地窖里的场面,腿先软了半截。
可他还想撑。
“几位,几位大人,这都是误会。”
程咬金回头就骂。
“误会你祖宗。”
“你家误会,是把炮模图纸藏酒坛子后头?”
掌柜喉头一哽,硬着头皮道:
“这……这是民间工艺交流。”
“会馆接触各国商旅,偶尔收些稀奇图样,也属常理,不足为怪,不足为怪。”
李世民都气笑了。
“好一个工艺交流。”
“那边堆着主轴,这边码着枪管配件,中间摞着炮模草图。”
“你们这交流,交流得还挺上进。”
掌柜急得满头是汗。
“真是误会,大人,真是误会。”
“有些海外工匠,对咱们中原器械有兴趣,私下送了些样图来,想探讨技艺,并无他意。”
魏征一步走到他面前。
手里那张炮模图纸啪地拍在掌柜胸口。
“探讨技艺?”
“你家工艺拿来轰城门?”
掌柜张着嘴,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魏征盯着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机床主轴,未登记。”
“枪管配件,未报备。”
“火炮铸模草图,军工重项。”
“再加上一层层账目串挪,挂着审美名义,走着军转的路子。”
“你还敢说是工艺交流?”
掌柜的脸彻底白了。
后头那个中年管事还想挣扎。
“魏大人,这会不会是下头人私自夹带,尚未来得及上报——”
李世民直接一巴掌拍在柜门上。
“你也别演了。”
“白天装账房,晚上装无辜。”
“这地方没你点头,别说一支主轴,连一桶酒都进不来。”
程咬金更干脆。
他一步上前,拎着那掌柜领子就把人提了起来。
“老实交代。”
“谁让你们藏的。”
“往哪儿送。”
“送过几回。”
掌柜脚都离地了,脸憋得发紫。
“放……放手,我说,我说——”
江宸抬手。
“放下。”
程咬金一松,人直接瘫坐在地。
掌柜喘了几口粗气,眼珠乱转,明显还在打主意。
魏征看得最明白,直接蹲下去,声音冷得发硬。
“现在开始,你说一句假话,我就记一笔。”
“账、货、图、人,今天都在这儿。”
“你若还想拿谎话糊弄,那就别怪我把你剥开一层层对。”
掌柜嘴唇发抖。
“是……是有人托会馆转运。”
“说是送去海外研究。”
“只说是格物器件,没说是军器要件。”
李世民冷笑。
“送去海外研究?”
“研究怎么复制我华夏的炮?”
“接着再拿来对着我华夏打?”
掌柜汗流得更凶。
“我只是收货,真只是收货。”
魏征不让他喘口气,直接补刀。
“收货的印是谁盖的?”
“转仓的签是谁批的?”
“军转小印,谁给你的?”
“还有,格物院和兵工厂那几笔损耗账,是谁在会馆这边接头核的?”
一句接一句。
掌柜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往下褪。
他本想咬死自己只是个中间人。
可魏征这几句话,刀刀都砍在账路上。
只要答一处,后头全得带出来。
中年管事在旁边急了,抢着道:
“这些事一向是按照旧例办的,会馆只是居中协调——”
魏征猛地转头。
“旧例?”
“什么旧例。”
“旧例是拿国家机器给你们做私路?”
“旧例是把军工图纸夹在油画后头?”
“旧例是让一群蛀虫顶着公家的牌子,干着通敌的买卖?”
那中年管事被问得脸都青了,张口结舌,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江宸这时终于开口。
“够了。”
他声音不大。
可地窖里所有人都立刻安静下来。
江宸走到那堆图纸前,随手翻了翻。
越翻,眼神越冷。
这些图不止一套。
有修订稿。
有誊抄本。
甚至还有几张写着外文注记。
这说明不是第一次偷着往外送。
是已经有人在对照研究,甚至在等下一批。
江宸合上图纸,转头看向羽林卫。
“封仓。”
“拿人。”
“所有进出人等,一律扣下。”
“今晚在会馆当值的,一个都不准放跑。”
“账房、库头、门房、掌柜、管事,连同后厨传菜的,全部分开看押。”
“谁敢通风报信,当场拿下。”
“是!”
羽林卫齐声领命。
脚步声瞬间在地窖、廊道、院中炸开。
外头很快传来惊叫和喝止声。
有人想跑。
刚冲到后院,就被按翻在地。
有人想往前门送信。
还没迈出去,嘴就被堵上了。
程咬金听得舒坦,咧嘴骂道:
“早该这么干。”
“这帮龟孙子,平日里端着酒杯谈审美,背地里倒腾的是炮模。”
李世民盯着掌柜那张灰败的脸,慢慢道:
“这案子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一间会馆的问题了。”
“能从兵工那头接货,能从账上抹掉损耗,能把军转小印一路开到这儿。”
“后头若没官面人物撑着,鬼都不信。”
魏征点头。
“对。”
“而且不是一个。”
“至少有能碰兵工损耗账的,有能碰港务仓储的,有能碰海外专项核销的。”
“这是一串。”
掌柜一听这话,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江宸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他。
“现在,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把账册拿出来。”
掌柜嘴唇发颤。
“什……什么账册?”
程咬金抬脚就要踹。
江宸没看他,只盯着掌柜。
“这种地方,前头有明账,后头有暗账。”
“货走了几批,银子从哪来,谁拿几成,谁盖印,谁写条子。”
“这种东西,你不会不留。”
掌柜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终于撑不住,抬起手,哆哆嗦嗦指向最里面一只木柜。
“最……最下层。”
羽林卫立刻上前。
木柜搬开。
底下还有个夹层。
掀开木板,里头果然躺着一本厚账册,外头包着油布。
魏征接过来,翻开第一页,脸色立刻变了。
“不是分账。”
“是总账。”
李世民上前扫了一眼。
里头写得比明账直接得多。
某月某日,收某处兵工损耗件若干。
某月某日,转某海外商路银若干。
某月某日,打点某司某官银若干。
连分成比例都记得清清楚楚。
程咬金看了两页,气得直喘粗气。
“这帮狗东西。”
“胆子真是养肥了。”
“国库的钱吃,军工的货拿,官员的嘴也一并喂。”
魏征继续翻。
翻到后面,页脚里还夹着几张折叠起来的薄纸。
他抽出来一看,眉头一下拧死了。
不是普通条子。
是印签。
几道私印拓样。
旁边还配着名字。
掌柜一看那几张纸被翻出来,整个人直接瘫了。
“完了……”
李世民一把夺过来,看清上头名字后,脸色彻底冷了。
“好。”
“真好。”
“官商勾结,还真勾到朝堂上去了。”
程咬金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就骂得更狠。
“这些王八蛋,平日里开会一个个说得比唱得还响,背地里居然干这事?”
魏征把那几张薄纸递给江宸。
“私印和名字都在。”
“有现任的。”
“还有两个,管的就是海外专项和港务转仓。”
地窖里灯火一晃。
那几张纸上的名字,在火光下格外扎眼。
掌柜瘫在地上,满脸死灰。
外头脚步声越来越密。
羽林卫已经把整个会馆控制住了。
而案子,也在这一刻,从一间会馆的私藏奢货,直接撕开到了官场里头。
江宸接过账册和夹页,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一枚枚私印。
片刻后,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名字上。
火光映着纸页。
字迹清清楚楚。
现任官员的名字和私印,赫然排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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