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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你当你的天可汗,我建我的共和国 > 第506章 会馆老板的嘴,比账本还厚
 
会馆老板被按在灯下时,额头还抬着。

两名羽林卫一左一右压着他肩膀。

桌上摊着账册。

旁边放着那页夹在最后的私印拓样。

灯芯炸了一下。

屋里没人说话。

外头的院子里,脚步声来来回回,偶尔夹着铁链拖地的响动,说明整座海贸会馆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

会馆老板姓陶。

四十来岁。

脸圆,胡子修得很齐。

就算被捆着,衣襟也还在努力拢平,活像不是来受审,是来赴宴。

程咬金站在后头看了两眼,先啧了一声。

“这德行,一瞧就是个吃账本长大的。”

陶老板抬头。

“几位大人,草民是做买卖的,不是做反的。”

“今日会馆里那些东西,确有不妥,可说到底,不过是周转失当。”

“如今海外线铺得大,长崎要货,新大陆也要货,若事事走官面,层层批签,前线早断了气。”

“草民不过替国家分忧。”

他这一张嘴,说得极顺。

像平日里已经拿这套话术,哄过不知多少人。

裴宣听得眉头直跳。

“贪墨都能说成分忧,你倒有本事。”

陶老板立刻接上。

“大人,真不是贪墨。”

“货在海上,银子在路上,账在后面补,这是常情。”

“有些军需名目,借来一用,也是为了灵活周转。”

“若不是我们这些商路上的人替朝廷垫着,替港务顶着,许多线根本跑不通。”

“您几位若真懂海贸,便该明白,死账最误事,活账才能救国。”

程咬金听乐了。

“好家伙。”

“你再说两句,俺也学学。”

“回头老子抢粮,都能写成替百姓预存口粮。”

陶老板脸皮厚得吓人,居然还接了一句。

“程将军说笑了,草民不敢。”

李世民一直没开口。

这会儿靠着桌角,随手翻了翻那册薄账。

“你当然不敢。”

“你只敢把酒写成易损件,把炮模写成研究样,把私印写成协调公文。”

“再给你两年工夫,你连通敌都能写成民间交流。”

陶老板脸皮抽了一下。

可嘴还硬。

“秦……李大人这话就重了。”

“草民哪有那个胆子。”

“会馆只是个中转地,账是账,货是货,人情是人情。”

“官面上许多事,本就不是下面人能挑明的。”

江宸坐在桌后,终于抬了抬手。

魏征停下了正要出口的话。

屋里一下更静了。

江宸把那页夹纸往前一推。

纸在桌面滑出去,停在陶老板眼前。

“看看。”

陶老板低头。

只看一眼,脸上的肉就抖了一下。

那上头印着几枚私印。

名字也写得清清楚楚。

有港务司的人。

有海外采办司的人。

还有两个,已经不只是经手小吏。

而是现在还在洛阳衙门里坐着的官。

陶老板喉头动了动。

“这……这不是草民的。”

江宸看着他。

“我没问是不是你的。”

“我问你,谁给你的。”

陶老板沉了两息,忽然换了个口风。

“江委员长,草民真是小人物。”

“会馆能开到今天,靠的从不是草民一个人。”

“上头的大人们点了头,下面的人才敢走账。”

“没有他们的印,没有他们的条,草民哪敢把这些东西往长崎、新大陆送。”

裴宣眼皮一跳。

“你刚才还说自己替国家分忧。”

“现在又成上头逼你的了。”

陶老板苦笑。

“草民一张嘴,哪说得过诸位大人。”

“可这世道就是这样。”

“下面办事,上面拍板。”

“草民拿银子不假,可真正定规矩的,不是草民。”

“你们若只拿草民祭旗,那是容易。”

“可要真查,怕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话一出来,屋里几个老手都听出了味。

这人已经开始甩锅。

可甩锅的方向,正是本章要的方向。

从一间会馆,甩到整条线。

从商人,甩到官。

魏征冷声问。

“哪些上头。”

“说名字。”

陶老板摇头。

“草民不敢。”

“真要说了,草民一家老小——”

程咬金一巴掌拍在桌上。

砰的一声。

油灯都晃了。

“你他娘的偷炮模的时候没想过一家老小,到了这会儿想起来了?”

陶老板脖子一缩。

可还是咬住。

“将军,草民是商人。”

“商人逐利,可也得看风向吃饭。”

“谁在上面,银子就往哪边走。”

“这不是草民一个人的罪,是规矩一直如此。”

“海外开发线那么长,哪一段不抽,不分,不截一道?”

“洛阳会馆如此,长崎货栈也是如此,新大陆矿区更是如此。”

这句一落。

裴宣脸色直接沉了。

屋里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来了。

这已经不是单点烂账。

这是模式。

江宸却没追着问。

他没给陶老板继续组织词的空档。

抬手拿起旁边一张白纸,直接丢到桌上。

纸轻飘飘落下。

又被镇纸压住。

接着是一支笔。

笔杆落在纸边,滚了半圈,停住。

“写。”

陶老板愣住。

“写……什么?”

“你嘴里的上头。”

“一个个写。”

江宸声音不高。

“名字,职司,拿哪一份,走哪一线,经谁的手。”

“写不全,你今晚就继续想。”

“想不出来,我让你换个地方想。”

陶老板脸皮一紧。

“江委员长,这等大事,哪能草率下笔。”

“草民说错一个字,就是诬告朝廷命官。”

“草民担不起。”

李世民在旁边笑了一声。

“听见没。”

“人家都到这地步了,还惦记着朝廷体面。”

“此人若早生几年,怕连造反都能写成临时借兵。”

程咬金差点笑出声。

裴宣都没忍住,鼻子里哼了一下。

陶老板脸色发青。

李世民又补了一刀。

“再晚几年,没准还能写一本《论如何把抄家说成资产重组》。”

“你这种嘴,拿去讲学都可惜了。”

“该配个铜钟,挂在会馆门口,谁来查账,你先替自己鸣冤。”

陶老板额头开始冒汗。

他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挨骂。

是怕自己那套圆滑话术,被人当众拆成碎片。

一旦装不下去,人就慌了。

江宸没笑。

他只是抬了抬下巴。

“写。”

陶老板盯着那张纸。

手没动。

江宸看向门口。

“把地窖里那几箱炮模抬进来。”

羽林卫应了一声。

很快,两只木箱被拖进屋。

箱盖掀开。

里面一件件铁制模件,冷光直冒。

边上还压着几卷草图。

陶老板只看了一眼,腿就软了半截。

江宸手指在箱沿敲了两下。

“这些东西,够你掉几次脑袋,你自己算。”

“你若还想靠一张嘴,把它们说成灵活周转,那我给你时间。”

“你能说一夜,我就能听一夜。”

“外面的人也能陪你一夜。”

“明天一早,监察院、公审庭、军工署的人都会来。”

“到时候你写的,就不是名单,是供状。”

“写慢了,别人先写出来,你就连立功的机会都没了。”

这一句,真正扎进去了。

陶老板这种人,不怕死到临头。

怕的是别人先卖了他。

屋里沉默了几个呼吸。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大概是另一个管事扛不住了。

陶老板肩膀猛地哆嗦一下。

李世民又翻了一页账。

“你会算账,就该会算命。”

“现在最贵的不是银子,是谁先开口。”

“你晚一刻,别人就拿你的命去换他的活路。”

“这买卖,你熟。”

陶老板嘴唇动了两下。

这回是真没刚才那股从容了。

“我写了,能保命?”

江宸没跟他讨价还价。

“看你写多少真话。”

“也看你值多少命。”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不给保证。

也不给虚话。

让他自己掂量。

陶老板手终于伸出去。

指尖碰到笔杆时,明显在抖。

他提起笔,悬在纸上,半天没落。

裴宣冷冷盯着他。

魏征已经把另一册空白簿子打开,准备随时核对。

李世民靠在一边。

脸上带着点看戏的意思。

可那股看戏,不是轻松。

是刀口抵在喉咙上的看戏。

谁撒谎,他就补一刀。

笔尖终于落下。

“港务转运司副使,杜明远。”

第一行写完。

陶老板整个人像是一下被抽走了一层皮。

可既然开了头,后面反倒止不住了。

“海外采办署郎中,韩季同。”

“洛阳外仓提调,周继善。”

“东海省转运行总办,钱绍基。”

“长崎港务分司协办,陈望山。”

“长崎军需二仓监理,许光远。”

“新大陆银矿采购总办,鲁庭。”

“新大陆军民物资统筹处副签押,孙克礼。”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落下去。

屋里只剩笔尖刮纸的响。

还有陶老板越来越重的喘气。

写到第七个时,他停了一下。

“长崎那边,不止是会馆。”

“还有货栈、修船所、煤场、码头工头,一层一层都有人吃。”

“军转货单最好用,盖一个印,什么都能进仓,什么都能出海。”

“碎玻璃能写成仪器件,葡萄酒能写成医用酒精,地毯能写成仓储防潮布。”

程咬金听得火都上来了。

“放他娘的屁。”

“怪不得老子前阵子批的炮衣布总说缺货,敢情都铺别人脚底下了。”

裴宣把话接住。

“新大陆呢。”

“矿区那边怎么走。”

陶老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新大陆更狠。”

“那边离得远,回文慢,核账难。”

“矿区每月报损,能空出很大一块。”

“上头的人和下面的商号一合计,就把军需、矿具、生活物资混着走。”

“铁件报重了,煤耗报高了,装船数多写两成,落地再少记三成,中间全是银子。”

“有些货根本没上矿区,半路就在长崎换了。”

“有些银矿的分利,也不走官账,直接在会馆和货栈折现,再分给各处。”

魏征脸色越来越冷。

“全国性走账。”

“海外线分利。”

“你们这是把国家工程,当自家钱庄了。”

陶老板苦笑一声。

“魏大人,草民说句实话,真不是洛阳一地烂。”

“规矩一开,谁都往里伸手。”

“长崎看洛阳,外港看长崎,新大陆又看前头。”

“只要没人真查,下面人就敢照着抄。”

李世民把账册啪地一合。

“听见没有。”

“这才叫制度创新。”

“上面吃一口,下面学十口,最后连狗都得叼块骨头走。”

他走到桌边,低头看那张名单。

“继续写。”

“别停。”

“你现在写的不是字,是你自己那层皮。”

陶老板满头是汗。

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字也开始歪。

可嘴已经刹不住了。

“会馆只是明面上的壳。”

“真正分账,有三条线。”

“一条走港务转仓。”

“一条走海外采购。”

“一条走地方补给。”

“地方上借军需名义报急件,中央这边批了,货就能直接塞进去。”

“等查的时候,再补一张损耗单,或者海损、火损、霉损。”

“哪怕有人问,也推给海上风浪,推给码头搬运,推给矿区工人。”

“查到最后,都是天灾。”

程咬金听得牙都咬紧了。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见着天灾还分红。”

裴宣也压不住火了。

“还有谁给你们兜底。”

“这种账,没人在朝里按着,不可能压这么久。”

陶老板笔尖一顿。

不敢写。

江宸看着他。

“写。”

“写到哪一级。”

陶老板喉结滚了滚。

又落下一行字。

这次,字迹更乱。

“政务院外贸核签处,副署理官,孙景和。”

“监察巡查线里,也有通气的人。”

这话一出。

魏征脸色顿时沉到发黑。

监察系统里居然也被渗了。

这就不是单纯捞钱。

这是有人在给整条灰链子打保护伞。

李世民看着那行字,半点不意外。

“怪不得。”

“难怪会馆敢把炮模压在油画后头。”

“原来是真把自己当国库分号了。”

江宸伸手,把那张已经写了半页的纸拿过来。

纸面还带着潮气。

墨没干透。

指尖压上去,微微蹭开一点。

名单密密麻麻。

从洛阳,到长崎,再到新大陆。

线已经拉出来了。

而且越拉越大。

原本只是一桩会馆贪案。

现在看,整个海外开发线,至少有一批人,已经把国家工程当成了自家分肉的桌子。

外头夜风灌进来。

吹得灯火偏了一下。

陶老板抬起头,整个人像被抽空。

“江委员长。”

“草民都写了。”

“能不能……能不能给口水。”

程咬金冷哼。

“你这会儿倒知道渴了。”

李世民却抬手示意,叫人给了他一碗水。

陶老板接过来,手一抖,洒了半碗。

他仰头灌下去,喉咙滚得厉害。

喝完以后,他盯着桌上那半页名单,脸上露出一层死灰。

魏征已经开始逐条核对。

裴宣则飞快记下其中涉及的口岸、衙门和仓号。

屋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谁都清楚,这不是抓到几只蛀虫那么简单。

这是顺着一间会馆,掀出了一张铺向全国的灰网。

长崎不是例外。

新大陆不是例外。

洛阳,更不是例外。

这套东西能跑到今天,靠的不是某一个陶老板。

靠的是一群人心照不宣。

上面抬手。

下面分肉。

制度的缝里,全是他们塞进去的手。

李世民看完名单,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里没半点暖意。

“我先前还当你是会做账。”

“现在看,是我小了。”

“你这不是会做账。”

“你这是给天下蛀虫修了条官道。”

陶老板听到这句,整个人又是一抖。

他看了一眼江宸。

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又像是彻底崩了。

“江委员长,草民方才写的,还不是全部。”

裴宣猛地抬头。

“还有?”

陶老板点头。

“有些名字,草民不敢一气写完。”

“怕写出来,今晚就活不到天亮。”

程咬金往前一步。

“这地方全是咱们的人,你怕个屁。”

陶老板苦笑。

“将军,草民怕的,不是会馆里的人。”

“草民怕的是,会馆外头的人。”

“你们今日封得住这里,未必封得住外头。”

“这套路子跑了太久,认账的人多,吃肉的人更多。”

“洛阳只是账口。”

“真正大的,不在这。”

江宸看着他。

“在哪。”

陶老板死死盯着那半页名单。

手里的空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上的肉都在发抖。

“洛阳只是一处。”

“你们若真查下去,朝里怕要先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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