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听了这话，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接话，而是背着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月光落在他的肩上，将他那身半旧的青灰色袍子照得发白。黛玉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半晌，林如海轻轻叹了口气。
“玉儿，”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哥哥这话，说得有道理，也没道理。”
黛玉微微侧头：“父亲这话怎么说？”
林如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慢往前走去。
黛玉跟上去，父女二人并肩走在洒满月光的青石板路上，脚步声一重一轻，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你哥哥说的没错，娶了长宁郡主，确实免不了要跟皇室扯上关系。”
林如海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跟女儿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长公主虽不曾明着站队，可她毕竟是皇室中人，那几位皇子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姑母。若林家与她结了亲，在外人眼里，自然就被划到了长公主这一边。”
黛玉点了点头，这正是哥哥担心的。
“可你哥哥忘了一件事。”林如海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黛玉，月光下他的目光格外清明，“就算他不娶长宁郡主，林家就真的能置身事外吗？”
黛玉一愣。
林如海伸出一只手，慢慢数着：“你父亲我，是户部尚书。
户部管着天下的钱粮，那几位皇子，哪个不想拉拢？
你哥哥是新科状元，年纪轻轻就入了翰林，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咱们林家，就算不跟任何人结亲，在外人眼里，也已经是一块肥肉了。”
他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几位皇子，该来拉拢的，一样会来拉拢。该把林家当对手的，一样会把林家当对手。娶不娶长宁郡主，其实差别不大。”
黛玉听得心里一沉。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哥哥只看到了娶郡主会带来的麻烦，却没想过，不娶郡主，麻烦也未必会少。
林如海见女儿神色凝重，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你父亲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还不至于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那几位皇子就算想拉拢我，也得看看我愿不愿意上他们的船。”
黛玉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心里涌上一股酸涩。
她知道父亲说得轻描淡写，可朝堂上的风浪，从来都不是那么好经的。
“父亲，”她轻声问，“那您觉得……哥哥应该娶郡主吗？”
林如海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那轮圆月，沉默了很久，久到黛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慢慢开口。
“这件事，不该由为父来替他决定。”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为父只能告诉他，不必因为害怕卷入麻烦，就错过一个值得的人。至于他最后怎么选，那是他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但为父希望，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该不该’，而是‘想不想’。”
黛玉听着父亲的话，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想起哥哥今日说“我对郡主从未有过那样的心思”时的表情——那样干脆，那样笃定，可她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现在她明白了。
哥哥说“不想”，可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想不想”和“该不该”，是两回事。
“父亲，”黛玉轻声说，“您是不是觉得，哥哥其实对郡主不是没有感觉？”
林如海看了女儿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你哥哥虽不是在为父身边长大，但这些年他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为了你我，有些事咱们应该尊重他选择，他若想咱们便支持，若不想咱们也由他。”
黛玉听了这话，脚步微微一顿，抬头看向父亲。
月光下，林如海的面容比平日柔和了许多，那双在朝堂上凌厉了半辈子的眼睛，此刻只有温和与通透。
“父亲的意思是……”黛玉斟酌着开口，“不管哥哥怎么选，您都不干涉？”
林如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往前走去。
他的步子比方才慢了些，像是在边走边想，又像是在借着这散步的工夫，把心里的话一点一点理清楚。
“玉儿，”他缓缓开口，“你哥哥小时候在寺庙里住了好些年，那些年，为父没能陪在他身边。等他回来了，又一门心思扑在你我二人身上，让林家复爵、替你调理身子、打理家业。这些年，他为这个家做的事，为父都看在眼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他为林家做了这么多，若是连娶谁都不能自己做主，那为父这个做父亲的，也太不称职了。”
黛玉静静地听着，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她回想起哥哥回府这些年，确实从未向父亲提过什么要求。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她和父亲。
他自己的事，反而总是排在最后。
学业、仕途、家业、妹妹的身体……他一样一样扛在肩上，从未抱怨过一句。
就连今日父亲逼他定亲，他虽然不情愿，最后还是松了口。
不是因为他真的想定亲了，是因为他不忍心让父亲失望。
“所以，”
林如海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黛玉，目光温和而坚定，
“你哥哥若是愿意娶长宁郡主，为父自然高兴。他若是不愿意，为父也不会强求。他这辈子，已经为这个家付出太多了。他的婚事，该由他自己做主。”
黛玉看着父亲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想起从前在荣国府时，外祖母虽然疼她，可府里上下，没有一个人真正在意过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的喜怒哀乐，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一个孤女的无病呻吟。
可哥哥不一样。
母亲走后除了父亲，只有哥哥是真正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父亲，”黛玉轻声说，“哥哥若是知道您这么想，一定会很感动的。”
林如海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感动什么？为父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你哥哥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为父不用跟他说这些，他也能感觉到。”
黛玉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父女二人又走了一会儿，林如海才说累了，该回去歇息了。
黛玉应了一声，扶着林如海往回走。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